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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4 行动开始
    天刚蒙蒙亮,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和零星早起者的脚步声里。但有些地方,已经悄悄动了起来。

    

    英国公府侧门打开,一队队穿着普通百姓或贩衣服,但眼神精悍、动作利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尚显稀疏的街道。他们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刀和绳索。另一边,几处不起眼的宅院里,也涌出不少做伙计、力夫打扮的人,三三两两,朝着不同方向散去。这些都是张维贤从京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靠家丁和亲兵,由他几个老部下亲自带着,已经分批潜伏到了预定位置。

    

    姜名武和窦尔敦在城外大营里,最后一遍清点人手,核对名单和地图。地图是这几天侦察兵们摸黑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客栈、米铺、当铺、绸缎庄、王家庄,以及几个可疑官员府邸的后门、侧院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字注明了大概有多少人,有没有养狗,甚至哪面墙好翻。

    

    “都听清了,”姜名武指着地图,“悦来客栈,前门后门,包括厨房的角门,都要堵死。里面掌柜、账房、伙计,还有常住的那几个行迹可疑的客商,一个不能放跑。重点是后院东北角那间密室,里面可能有账簿信件,务必拿到!”

    

    “钱记米铺,人少,但有个地窖,可能藏东西。抓人的时候留意。”

    

    “王家庄,庄子不大,但那个冯老头可能有点身手,庄子里的长工短工里也可能有他的同伙。动作要快,别让他们有机会销毁东西或者从后山跑掉。窦副将,你带一队人,堵住庄子后面那条上山的路。”

    

    “其余几个铺子,还有那几个官员府外盯梢的,看到信号,立刻控制住外出报信或者试图转移财物的人,但先不要进府拿人,等侯爷和皇上的旨意。”

    

    “这次行动,代号‘清道夫’。以午时初刻(上午11点)城中鼓楼钟声为号,各处同时动手!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决。

    

    “好,各自行动,心隐蔽,等待信号!”

    

    众人领命,再次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消失在北京城的大街巷和郊外的村庄道路中。

    

    悦来客栈里,钱掌柜刚起床,眼皮有点跳,心里莫名烦躁。昨晚又收到大同来的催问信,语气已经很是不耐烦了。可他能有什么办法?那个灭金候王炸,神出鬼没,除了知道他住在英国公府,偶尔去兵部,其余时间根本摸不到边。派去英国公府附近转悠的人回来,府里这两日似乎戒备更严了些,连采买的下人出来都匆匆忙忙的。这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掌柜的,今早熬的米粥,稠糊,来一碗?”伙计殷勤地问。

    

    “没胃口。”钱掌柜摆摆手,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又扒拉起算盘。他得想想,是不是再派一拨人,去兵部门口守着?或者,想办法搭上哪个能跟英国公府上话的官?

    

    他正琢磨着,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两三桌吃早点的客人。一桌是行脚的客商,边吃边低声商量着什么货品行情。一桌像是个读书人,独自要了一碗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还有一桌是三个力夫打扮的汉子,呼噜呼噜喝着粥,就着咸菜啃着硬饼。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街对面,卖炊饼的汉子已经出摊,热气腾腾的炊饼散发着面香。斜对面,修鞋的老头也摆开了摊子,正给一只鞋上线。更夫早已交班回家睡觉,街上开始有了更多行人,挑担的,推车的,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钱掌柜心里的那点不安,似乎被这寻常的早晨冲淡了些。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京城这么大,每天多少事情,那个灭金候再厉害,还能天天盯着自己这个客栈不成?

    

    他定了定神,决定再等等看。等中午,让米铺的刘管事去趟绸缎庄,找范府的人递个话,问问老爷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爬越高,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悦来客栈的客人来了又走,生意看起来还不错。钱掌柜坐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耳朵却竖着,听着大堂里各桌客人的闲谈,希望能听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那个独自吃面的“读书人”吃完了,叫伙计结账,然后慢悠悠地起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经过柜台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着钱掌柜的方向倒来。

    

    “哎哟,心!”钱掌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读书人”倒下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柜台内外大部分视线,他扶着柜台边缘的手,看似为了稳住身形,实则飞快地将一个揉成团的纸条,塞进了钱掌柜因为伸手而微微敞开的袖口里。同时,他压低声音,急促地了一句:“有变,速清。”

    

    钱掌柜浑身一僵,但脸上肌肉控制得很好,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客官没事吧?这地有点滑,您心脚下。”

    

    “无妨,无妨,多谢掌柜。”那“读书人”站稳,拍了拍衣服,点头致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客栈。

    

    钱掌柜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那声音,那塞纸条的动作,还有那四个字……这是范侍郎府上最隐秘的信使!他只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亲自出动,而且通常只用这种方式传递最简短的消息!

    

    “有变,速清”——意思是情况有变,立刻清理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出事了!肯定是出大事了!钱掌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强作镇定,对旁边的伙计:“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茅房。你看好柜台。”

    

    他捂着肚子,快步往后院走去,经过大堂时,眼睛余光飞快扫过。那三个“力夫”还在,但似乎已经吃完了,正坐在那里剔牙,眼神看似无意地瞟着四周。那个“客商”一桌,也还在低声着什么。

    

    钱掌柜的心更沉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后院自己的房间,反手拴上门,哆嗦着手从袖口摸出那个纸团,展开。上面只有三个更的字,是范侍郎的笔迹,他认得:“弃,自保。”

    

    连“速清”都来不及了,直接让他“弃,自保”!这是要断尾求生,放弃这个据点,甚至可能放弃他这个人!

    

    钱掌柜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冲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带锁的铁箱。这里是店里最重要的账本,还有几封不便销毁的密信。他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打开箱子,他抓起里面的账本和信件,又冲到屋角的炭盆边。炭盆里还有昨夜未燃尽的余烬,他抓起火折子,用力吹了几下,冒出火苗,就要往账本上点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他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中,几道黑影如狼似虎般扑了进来!

    

    “别动!”

    

    “放下!”

    

    厉喝声响起。钱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账本和信件也撒了一地。他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就被一个猛扑过来的汉子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胳膊被反扭到背后,疼得他杀猪般嚎叫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客栈大堂里也响起了短促的呼喝和桌椅碰撞的声音。那三个“力夫”和那两个“客商”几乎同时暴起,扑向柜台后的伙计和另外几个早就被盯住的、住在客栈里的可疑客人。卖炊饼的汉子和修鞋的老头也扔掉了手里的家伙,拔出短刀冲了进来,和伪装成食客的同伴一起,迅速控制住了整个大堂的前后门和楼梯。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许多真正的客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有的吓得钻到桌子底下,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

    

    “官府拿人!无关人等抱头蹲下,不得妄动!”有人亮出了一块腰牌,大声喝道。是京营的令牌。

    

    同样的一幕,在北京城好几个地方几乎同时上演。

    

    钱记米铺,刘管事刚送走一个老主顾,正准备让伙计上门板,今天东家有喜事,提前打烊。几个扮作买米农民的汉子突然冲了进来,两人直扑刘管事,另外几人迅速冲向后面仓库和地窖。刘管事还想反抗,被一拳打在下巴上,当场晕了过去。地窖里,两个伙计正在焚烧一些纸张,浓烟刚冒起来,就被冲进来的人一脚踢翻了火盆,按倒在地。

    

    那家当铺,掌柜的正拿着那块疑似宫里的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犹豫着是融了重打还是找机会送出去,铺门就被撞开。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冲进来,二话不,先把他捆了个结实,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绸缎庄里,范府派来“对账”的一个账房先生,正和掌柜的在内室低声交谈,外面就传来伙计的惊叫和呵斥声。账房先生脸色大变,推开后窗就想跳,结果窗下早就守着两个人,直接把他拽了下来,按倒在地。

    

    东城、西城几处看似普通的民宅院,也几乎同时被闯入。里面的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有的正在匆匆忙忙收拾东西,都被突如其来的抓捕惊呆了,稍有反抗就被迅速制服。

    

    城外,王家庄。

    

    老冯头今天起得特别早,心里也有些不宁。昨晚庄子里的狗叫得有点邪乎,虽然他起来看了没发现什么,但总觉得不踏实。早上,他特意打发那个新来的憨傻长工“阿牛”去后山看看昨天下的套子有没有逮到野物,实则是让他去后山路那边望望风。

    

    “阿牛”扛着柴刀,憨憨地应了,晃悠着往后山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又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憨厚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他猛地转身,不再慢悠悠地晃,而是迈开步子,快速但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庄子方向跑。

    

    他刚跑回庄子门口,就看见庄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十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枪,正迅速散开,把庄子前后都围住了。庄子里养的狗疯狂地叫了起来。

    

    老冯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狗叫得不对,提着斧子出来看,一眼就看到外面围上来的人,还有正朝他打手势、脸色焦急的“阿牛”。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暴露了!

    

    “抄家伙!从后山走!”老冯头倒也光棍,知道抵抗是死路一条,立刻扔掉斧子,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自己转身就往后院跑,那里有扇门通往后山路。

    

    屋里立刻冲出四五个汉子,手里拿着棍棒柴刀,跟着老冯头往后院冲。庄子里其他真正的农户和长工都吓傻了,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

    

    老冯头刚拉开后院门,一根包着铁头的哨棍就当头砸了下来!他吓得往后一仰,哨棍擦着他鼻尖下。门外面,窦尔敦提着哨棍,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那里,咧嘴一笑:“老子,想往哪儿跑啊?侯爷请你喝茶去!”

    

    他身后,十几个破虏军战士手持刀盾,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前门也被撞开了,姜名武带着人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那几个还想顽抗的汉子。那个“阿牛”也亮明了身份,原来是侦察兵里一个擅长伪装的好手,早就混进来摸清了庄子里的人员和布局。

    

    老冯头面如死灰,被两个战士反剪双手捆了起来。他看向“阿牛”,眼神怨毒:“你……你是……”

    

    “阿牛”嘿嘿一笑,用本来的声音:“冯爷,对不住啊,这几个月,您老的饭,我可没少吃。”

    

    庄子里很快被彻底搜查。在地窖的夹层里,搜出了没来得及销毁的几封密信,一些金银,还有一份记录着人名、地点和代号的暗语册子。后山路上,也安排了埋伏,抓住了两个试图从后山逃跑的报信人。

    

    午时初刻的钟声,悠长地回荡在北京城上空。对于绝大多数北京城的居民来,这只是一个平常的中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在这钟声敲响前后,一张潜藏在京城内外的、勾结晋商、暗通外敌的大网,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狠狠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许多人还在懵懂中,就成了网中之鱼。

    

    英国公府里,王炸刚刚睡醒午觉,正在院子里打拳活动筋骨。张维贤和孙承宗则有些坐立不安,不时看向门外。

    

    “报——!”一名亲卫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禀侯爷,国公爷,督师!‘清道夫’行动已毕!各指定地点同时动手,共抓获主犯、从犯及相关可疑人等四十七人,其中客栈、米铺、当铺、绸缎庄掌柜、管事及核心伙计二十一人,城外王家庄擒获冯姓主犯及同党六人,于其地窖搜出密信及暗语册若干。另于城中多处抓获企图报信、转移财物者二十人。我方无人重伤,仅三人轻伤。现所有人犯及物证已分别押往京营大营及顺天府大牢看管,听候发!”

    

    孙承宗长长舒了一口气。张维贤用力一拍大腿:“好!干得漂亮!”

    

    王炸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功,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脸上露出笑容:“不错,没让跑了大鱼。铁柱和老姜这事办得利索。”

    

    “侯爷,接下来……”张维贤急切地问。

    

    王炸看看天色,阳光正好。“接下来?当然是带上咱们整理的这些好东西,进宫,给咱们的皇上,送这份‘大礼’去。我想,皇上应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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