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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十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朔州城。
边关的风比上阳冷得多。
沈昭宁坐在车中,身上披着厚氅。她脸色仍白,掀帘时的手却很稳。
几日路程下来,伤口虽未好透,毒也尚未清尽,至少已不似刚离开客栈时那样凶险。
只是这一路,陆谨言盯得极紧。
她但凡多撑半刻,陆谨言那张脸便能沉上三分。到后来,连程砺都不敢再催路。
青杏坐在一旁,替她拢了拢氅衣。
“小姐,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沈昭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头。
街上行人不多,来往多是披甲的兵卒与牵马的商贩。这里没有上阳城的繁华热闹,街边铺面也少,偶尔有马蹄踏过青石,声响沉而冷。
可她望着这座风沙里的城,心里反倒比一路上更平静。
她终于到了边关。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刻钟,最后停在一间客栈后门前。
客栈不算大,后门外挂着一盏旧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门口早有人候着,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前来。
“可是沈小姐?”
程砺翻身下马,道:
“人到了。”
那人忙转身进去通传。
青杏先下了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宁。
沈昭宁刚探出身子,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宁!”
她抬眼看去。
谢知微已经快步从后院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发髻挽得简净,外头只披了件半旧斗篷。边关风大,鬓边碎发被吹得微微散开,眼底却是难掩的喜色。
沈昭宁眼眶微热。
“知微姐姐。”
这一声落下,谢知微脚步更快了些。
她走到车前,先扶住沈昭宁。脸上的笑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
那点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你受伤了?”
沈昭宁还没开口,后头那辆马车上,陆谨言已经背着药箱下来了。
他身上那件青衫沾了风尘,人瞧着比离开上阳时更清瘦些,只是脸色比一路上的风还冷。
他看了谢知微一眼,冷声道:
“谢姑娘不如先问问,我为何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昭宁轻咳一声。
“陆大夫……”
“别叫我。”
陆谨言扫她一眼。
“这一路上,最不该说话的人就是你。”
青杏低下头,不敢吭声。
陆谨言把药箱往肩上一提,语气更冷:
“箭伤没好,毒也没清干净,针才施到一半,就非要赶路。”
“让她停,她说还能撑。”
“药刚喝下去,人已经上了车。”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
“她倒是撑到了朔州。”
“我也被她一路操心得瘦了一圈。”
青杏原本眼圈还红着,听到这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险些没忍住笑。
谢知微紧绷的神色也缓了几分。
她朝陆谨言郑重一礼。
“陆大夫,这一路多亏有你。”
陆谨言侧身避开半礼。
“谢我不如先让她进屋。风这么大,再吹下去,今晚又要起热。”
谢知微立刻点头。
“房间早已收拾好了。”
她扶住沈昭宁。
“我先带你进去。”
沈昭宁应了一声。
“好。”
客栈后院清冷,只有两株老树被风吹得枝叶稀疏,廊下几盏风灯晃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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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扶着沈昭宁往里走,脚步放得很慢。
“这几日我都住在这里。”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
“城中人多眼杂,你刚到,不能露面。后院我已经包下了,暂时还算安全。”
沈昭宁点了点头。
几人进了东侧一间房。
屋里炭火正暖,床榻与热茶都已备好。
沈昭宁刚在榻边坐下,便抬眼看她。
“知微姐姐,我哥哥……”
话还没说完,谢知微已经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看着沈昭宁的脸色,缓了缓语气。
“你先睡一觉。”
“等你醒来,差不多该用晚膳了。到时候,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沈昭宁还想再问,陆谨言已经将药箱放到桌上,冷冷扫了她一眼。
“沈小姐若还想撑到晚膳,眼下就少说两句。”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
“听见没有?你若不听,我便写信告诉你二爷爷。”
沈昭宁低声唤她。
“知微姐姐。”
“叫姐姐也没用。”
沈昭宁唇边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谢知微替她掖好被角。
“快休息吧。”
沈昭宁看着她,终于没有再追问。
客栈外风声未停。
她明明已经到了朔州,却忽然觉得,真正难走的路才刚开始。
这一觉,沈昭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仍是边关的风。
一阵一阵,像刮过旧年的血迹。
等她骤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屋里点着灯。
青杏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忙俯身过来。
“小姐醒了?”
沈昭宁撑着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
青杏扶住她,低声道:
“快到酉时了。谢姑娘方才来过,说晚膳已经备下,就在隔壁小厅。”
沈昭宁垂了垂眼。
睡了一觉,她脸色比刚到时好些,只是眼底仍压着一层疲色。
陆谨言开的药已经煎好,青杏端来让她喝下,又替她重新披上氅衣。
隔壁小厅里只摆了温粥与几样清淡小菜,旁边还温着一盏药茶。
谢知微坐在桌旁,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上来。
“醒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扶她坐下。
“陆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多用,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先垫一垫。”
沈昭宁看着桌上的粥,却没有动筷,她抬眼看向谢知微。
“知微姐姐。”
谢知微动作一顿,茶盏里的热气散了些。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昭宁。”
她看着沈昭宁,神色也一点点沉下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完之后,先答应我一件事。”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
谢知微一字一句道:
“无论听见什么,都先稳住。”
“因为长衍的事,恐怕不是一句还活着就能说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