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神色淡淡。
“身份的事,我会安排。”
“只要你愿意,五日后,你便能入场。”
沈昭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们费尽心思想求的入场资格,竟就这样从方承砚口中说了出来。
像一道已经关死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可她没有立刻应下。
她握着弓,抬眼看他。
“方大人为何要让我入射鹰赛?”
方承砚沉默片刻。
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明。
他只道:
“射鹰赛上,我需要有人混进去夺魁。”
“其他的,你无需知晓。”
沈昭宁听着,心口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果然,他有所图。
可她要的,也正是这条路。
“为何是我?”
她看着他。
“方大人手底下,无人可用了吗?”
方承砚没有否认。
“有,只是她们都不够稳。”
他目光掠过她肩头,又落回靶心那支箭上。
“射鹰赛不是只看准头。”
“风向、马速、北狄人的规矩,还有场上的变数,任何一点出了差错,都可能要命。”
他停了停。
“你可以。”
沈昭宁眸光微顿,没有接话。
方承砚只当她还有顾虑。
“此事不仅是帮我。”
他声音沉了些。
“也是帮你。”
“你若能在射鹰赛上夺魁,便是立了大功,待回上阳,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
“到那时,你有功在身,我以平妻之名娶你,也算名正言顺。”
他语气平稳,仿佛真是在替她铺一条退路。
“顾家就算不愿,也没有理由再拦。”
沈昭宁握着弓的手一点点收紧,弓身贴着掌心,硌得伤处生疼。
原来如此。
又是名分。
又是娶她。
他让她带着伤去北狄人的射鹰赛上搏命,却还觉得,这是在替她争一条路。
好像做他方承砚的平妻,竟是天大的恩赏。
好像她只要听见这两个字,就该感恩戴德,连这条命也能拿去替他铺路。
沈昭宁几乎想笑,可她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点讥诮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方大人不必如此。”
方承砚眉心微动。
沈昭宁道:
“既然大人需要,我愿意去。”
她停了停,声音仍旧很平。
“只是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方承砚许久没有接话。
她拒得这样平静,反倒叫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将那把弓重新握稳。
片刻后,她又伸手,从他掌中接过那只瓷瓶。
瓷瓶很凉,贴在掌心里,激得她微微回神。
弓确实顺手。
药也确实是她眼下需要的东西。
她不会因为厌恶他的话,就连救人的路也一并推开。
她将瓷瓶收入袖中。
“弓和药,我收下。”
“旁的,方大人不必再提。”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昭宁。”
他声音低了些。
“这一趟很危险。”
“若非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我也不想让你去冒险。”
沈昭宁听着,只觉得可笑。
若当真不想,又何必开这个口?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只垂眼看着手里的弓。
“我知道。”
方承砚见她答应,便继续道:
“这五日,我会亲自教你。入场之后,也会有人暗中照应。”
他看着她,语气沉稳。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一定护你周全。”
沈昭宁没有应,只道:
“有劳方大人。”
这一日的训练,比昨日更久。
方承砚没有再提名分,沈昭宁也没有再问。
可青杏站在一旁,却看得眼眶发红。
方承砚教得很细。
何时压腕,何时收力,遇风时如何借势,弓拉到几分最不伤肩,他都一一指出。
可他越是周全,青杏心里便越冷。
他看得出小姐是在拿伤换准头。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她还能不能撑。
临近午时,沈昭宁最后一箭射出,箭簇稳稳钉进靶心。
她放下弓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方承砚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到此为止。”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道:
“明日照旧。”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好。”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时,后院里很安静。
谢知微正站在廊下等她。
沈昭宁抬眼看见她,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一颤。
“知微姐姐。”
她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点急促。
“我能进去了。”
谢知微一怔。
“什么?”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方承砚说,他能安排我入场。”
谢知微眼底一动。
“当真?”
沈昭宁点头。
“当真。”
这一瞬,谢知微几乎也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涌。
程砺迟迟没有消息,原先那条路又被临时断掉,她们几乎已经被逼到死角。
可现在,竟又有了一条能进去的路。
谢知微道:
“那就好,能进去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到沈昭宁肩头。
那一点刚浮起来的喜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可是昭宁,方承砚为何会这样帮你?”
青杏忍了一路,到这时终于忍不住。
“他不是为了帮小姐。”
她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他有秘密任务,要小姐混进去夺魁。”
谢知微沉默下来。
沈昭宁伤成这样,连站久了脸色都会发白。
可方承砚还是开了这个口。
许久,她才问:
“只是因为有任务,就让你去冒险?”
沈昭宁垂眼看着掌中的弓。
“他一向如此。”
她顿了顿。
“不过这都不重要。”
谢知微喉间一涩。
她当然明白。
所以哪怕心里再冷,也说不出让沈昭宁别去的话。
片刻后,她道:
“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宁一怔。
“知微姐姐?”
谢知微道:
“我虽参加不了射鹰赛,但可以当随行丫鬟。”
“依附北狄的小部族女子入场献技,身边带一两个侍女并不稀奇。”
“丫鬟只要低眉顺眼,不抢主子的风头,反倒没人细查。”
青杏急了。
“谢小姐,这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她一眼。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
“昭宁要上场射箭,眼睛不能时时盯着场下。”
“谁在看守俘虏,哪边有退路,鹰牌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长衍,这些总要有人替她看。”
沈昭宁眉心一紧。
“不行。你若被认出来——”
“我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谢知微打断她。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在边关待过,比你更熟悉北狄人的规矩。”
“我扮作随行丫鬟,比青杏更合适。”
谢知微看向沈昭宁。
“昭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去。”
“更何况,我也想亲眼看一眼。”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
“那里,到底有没有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