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轻轻挑了下眉。
“认识?”
她大大方方看向沈长衍。
目光从他血污斑驳的脸,落到被铁链勒出血痕的手腕,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挑中的战利品。
“这样的俘虏,场上年年都有。”
她慢慢弯了下唇。
“可骨头这么硬的,倒少见。”
“硬骨头折起来,才最有意思。”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赫连骁却没有笑。
“可你方才,救了他一箭。”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冷。
“我看中的东西,还轮不到旁人先毁了。”
她慢慢转向赫连珠,语气轻得近乎讥讽。
“他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赫连珠脸色一变。
四下的北狄人却更兴奋了。
“说得好!”
“魁首看中的东西,自然该归魁首!”
“这大辰奴命好,死前还能被魁首挑中!”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
赫连骁听着那些声音,抬了抬手。
四周很快静了下去。
他目光落回沈昭宁脸上,缓声道:
“带过来。”
两名北狄兵立刻上前,解开沈长衍身上的铁链,将他从鹰牌前拖了下来。
铁链拖过碎石,声响刺耳。
沈长衍失血过多,被猛地一拽,脚下踉跄。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膝弯,他重重跪进尘土里,额角的血沿着旧疤滚下,滴进衣襟。
人群里,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可她不敢上前半步。
沈昭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赫连骁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柄短刀,递到她面前。
刀刃不长,却极锋利,映着日光,冷白得刺眼。
“既然喜欢硬骨头,”他慢慢道,“那就亲自验一验。”
沈昭宁伸手接过短刀,一步步走到沈长衍面前。
沈长衍缓缓抬头。
血污与旧疤几乎遮住了他原本的眉眼。
只一眼,沈昭宁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她蹲下身,用刀背挑起沈长衍的下颌。
刀背冰冷,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跪好。”
她贴近些,低声道:
“向我求饶。”
沈长衍没有动。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背上。
他身形一晃,唇边又溢出血来,却仍旧没有低头。
沈昭宁手中的刀背贴着他的下颌,语气越发轻佻。
“若求得好,我便赏你一口饭,一条命。”
她顿了顿。
眼尾那点血色衬得整个人越发明艳,也越发残忍。
“听懂了吗?”
沈长衍扯了扯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做梦。”
场边的哄笑声骤然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
“要杀便杀。”
“想要我求饶,绝无可能。”
赫连骁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兴味。
“看来,他不怕你。”
他抬了抬手,北狄兵立刻抽刀,刀锋抵上沈长衍后颈。
“一个奴隶,若连主人都不怕,带回去也没什么用。”
他语气不紧不慢。
“阿宁,本将军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让他求。”
“要么,亲手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他要死,也该死在你手里吗?”
沈长衍血污斑驳的脸近在咫尺。
到这个时候,他的脊背仍是不肯弯的。
沈昭宁喉间一涩,又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弯了下唇。
“既如此,那你便不配活着了。”
谢知微脸色骤变,险些唤出声来,又在最后一瞬死死咽了回去。
沈昭宁将短刀丢回侍从怀里。
“刀太近,脏。”
她抬手,重新取弓。
“我喜欢用箭。”
“干净,也快。”
赫连骁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道:
“好。”
“那本将军就看看,魁首得箭,能不能杀得跟赢时一样稳。”
沈昭宁挑出一只箭,拉弓。
肩头的伤口再次裂开,护腕早被血浸透,疼意一阵阵往骨缝里钻。
她却像感觉不到,箭锋稳稳对准沈长衍胸口。
四周一点点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弓。
沈长衍抬着头,始终没有避开那支箭。
那双眼沉静得近乎悲悯,像是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沈昭宁指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松弦前一瞬,她压低了半寸箭锋。
那点偏差藏在风声里,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刻,箭破风而去。
众人只看见,那一箭正中胸口,几乎贴着心口没入。
沈长衍身形狠狠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喉间溢出血来,随即缓缓垂了下去。
铁链被扯得一阵轻响。
方才还起哄的人群,忽然像被那一箭钉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真敢。
谢知微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她扶住身旁箭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承砚眉心骤然一压。
他的视线从垂倒的沈长衍身上,慢慢移回沈昭宁脸上。
那一瞬,他竟忽然看不懂她了。
他原以为,她会犹豫,会退,会露出破绽。
可她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她比他想得更狠,也更能忍。
沈昭宁握着弓站在原地,半边衣襟都是血。
眉骨那点血色在日头下刺眼得厉害。
她望着沈长衍垂下去的身体,声音轻得像笑。
“骨头再硬,也不过如此。”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好!”
“阿宁够狠!”
“这才是魁首!”
喝彩声重新炸开,混着鼓点,一层层掀过赛场。
沈昭宁垂下眼,似乎这才又瞥了沈长衍一眼。
只一眼,她便厌恶似地收回目光。
“拖走吧。”
“别污了我的彩头。”
赫连骁盯了她片刻,才抬手。
“拖下去。”
两名北狄兵上前解开铁链。
沈长衍被拖下去时,胸前那支箭仍插着,衣襟已被浸透。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唇角仍弯着,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破。
赫连骁收回目光,终于开口:
“赤勒部阿宁,你今日夺魁,本将军记住你了。”
他抬手,命人取来一只药匣。
“赏你的。”
“养好伤。”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今晚,你来本将军府上。”
“明日,我带你去见大汗。”
沈昭宁接过药匣。
她指尖一动,匣面便落下一点暗红。
“能见大汗,是阿宁的福气。”
赫连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于转身。
场边的人却已经重新闹起来。
喝彩声、鼓声、马嘶声混在一起,裹着未散的血腥气,撞得人耳膜发疼。
沈昭宁抱着药匣,转身往人群外走。
每走一步,肩头都疼得像被刀重新剜开。
身后,北狄兵已经将沈长衍拖向收尸的木棚。
地上的血痕一路拖进木棚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