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的喝彩声仍在身后,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北狄人还在喊她的名字,像她方才射死的不是一个大辰俘虏,而是替他们添了一场尽兴的热闹。
可沈昭宁只觉得耳边嗡鸣。
肩头的伤裂得厉害,血沿着护腕往下渗,掌心里却还死死扣着那只药匣,指节绷得发白。
谢知微快步追上来,刚低低唤了一声:
“昭宁。”
沈昭宁没有回头。
“别说话,后面有人。”
谢知微脸色微变,随即上前半步,借着替她整理披风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挡住她肩头渗出的血。
余光往后一掠。
果然有两个北狄兵隔着十几步缀在后头,像影子一样吊着。
“赫连骁的人?”
“嗯。”
沈昭宁唇角还弯着,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没信。”
谢知微收回余光,扶稳沈昭宁,低声道:
“先回帐。”
沈昭宁轻轻点头。
谢知微立刻故意把声音放高了些。
“你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换药。”
身后的北狄兵果然没有上前。
沈昭宁脚下发虚,却始终没有回头。谢知微半边身子挡在她身侧,若有人从后头看,只会觉得她是在扶一个伤重难行的人。
只有谢知微知道,沈昭宁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从赛场到毡帐不过一段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断。
直到帐帘落下,外面的喧嚣才终于被隔开。
谢知微刚要扶她坐下,沈昭宁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开口便问:
“收尸棚在哪里?”
谢知微指尖一紧。
可她很快低下眼,先把沈昭宁手里的药匣接过来,放到榻边。
“先让我看伤。”
沈昭宁盯着她。
“知微姐姐,我要知道哥哥有没有被救走。”
谢知微喉间一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压了下去。
“在赛场西北角,靠近马栏后面。”
“北狄人嫌晦气,杂役会把尸体拖到那里统一处置。”
沈昭宁立刻撑着榻沿要起身。
谢知微一把按住她。
“现在不能出去。”
沈昭宁抬眼。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外面还有人守着。你这样出去,没走到收尸棚,就会被他们扣下。”
沈昭宁道:
“所以要甩开他们。”
“我知道。”
谢知微压低声音。
“但你先听我的。”
她没再解释,打开药匣,替沈昭宁解开肩头衣襟。
血已经浸透了布料,衣料黏在伤口上,刚一扯开,沈昭宁肩背便猛地僵住。
谢知微把一块干净帕子塞进她掌心。
“疼就咬着。”
她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有人,得让他们信你真走不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知微手下忽然加重。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沈昭宁闷哼一声,榻边药瓶被她撞倒,发出一声脆响。
外头两个北狄兵果然掀开帐帘。
谢知微立刻侧身挡住沈昭宁半边身子,脸色冷下来。
“我家小姐伤口裂了,要换药。”
她冷冷看过去。
“你们也要看?”
那两个北狄兵目光往里一扫。
沈昭宁半靠在榻边,额角冷汗涔涔,肩头衣料半褪,血色触目惊心。她像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虚虚扣着榻沿,唇色惨白。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放下了帐帘。
谢知微没立刻动。
直到帐外那两道脚步声退到马棚那边,她才俯身贴近沈昭宁耳侧。
“还能走吗?”
沈昭宁点头。
谢知微替她拢好衣襟,又把披风往她肩头压了压,遮住血迹。
“靠着我。”
沈昭宁撑着榻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扶住她,从帐后掀开一道极小的缝。
毡帐后面连着马棚,草料堆得很高,正好遮住视线。两人从后面绕出去,借着几个送水奴仆的身影,贴着帐影往西北方向走。
沈昭宁走得很慢,脚下虚得几乎踩不住地。
谢知微扶着她,在她耳边提醒:
“慢些。他们若真还盯着,走得太急反倒惹眼。”
收尸棚在赛场背后。
越靠近,那股腥腐味越重。
赛场上还有马汗、尘土和喝彩声遮掩,可这里阴冷潮湿,腐肉、湿草和旧皮甲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木棚半塌着,四周丢着断箭、破甲和被踩烂的布片。
几个北狄杂役正拖着尸体往里扔,像扔一件沾血的旧衣。
沈昭宁脚步停了一瞬。
谢知微扶紧她,没有说话。
两人在木棚外等到最后一个杂役走远。
谢知微始终挡在沈昭宁前面半步,目光盯着那些杂役的背影。直到他们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拐角,她才回过头。
“走。”
棚中阴冷,血腥气贴着地面往上泛。
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尸体,有北狄奴隶,也有大辰俘虏。
有些人身上还插着箭,有些人脸已经看不清。
沈昭宁一眼扫过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能一具一具看。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也不是。
第三具被压在最
谢知微刚要伸手,沈昭宁却忽然按住了她。
那人身上的囚衣,她认得。
韩照。
沈昭宁蹲下身,慢慢将那具尸体翻过来。
韩照半张脸沾着尘土,唇角还凝着血,背后那处箭伤已经被血浸透,衣料硬得发僵。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到他的脸。
谢知微按住她的手背,低声道:
“我来。”
沈昭宁僵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谢知微俯身去探,什么都没有。她闭了闭眼,轻轻摇头。
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她才慢慢收回来。
韩照死了。
昨日还被绑在鹰牌前的人,此刻就躺在她们脚边,连名字都像被一并丢在了这里。
沈昭宁垂眼看着他,指尖死死蜷进掌心。
她突然不敢再往里看。
谢知微看着韩照,眼前却忽然晃过很多年前的沈长衍。
少年站在谢家院外,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笑着说以后日日给她买。
那样鲜活的人,如今也可能被丢在这样的死人堆里。
谢知微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落泪。
她伸手握住沈昭宁的手腕。
“昭宁。”
她声音发哑。
“还没找到,就说明还有机会。”
沈昭宁望着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