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
木屋里陡然静了下来。
谢知微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发抖。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力。
可打完之后,她眼底的恨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
方承砚舌尖抵了抵被打破的唇角,许久,才慢慢转回头。
他脸色阴沉,却没有半分羞愧。
“谢知微。”
他声音低哑。
“这是我与沈昭宁之间的事。”
谢知微几乎气笑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敢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方承砚看向她身后的沈昭宁。
沈昭宁靠在墙边,肩上披着谢知微的外衫,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唇色白得吓人。
可即便如此,她的手仍死死攥着谢知微的袖口。
她宁可抓着谢知微,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可她越是这样避着他,方承砚眼底的冷意便越重。
她还在这里。
只要人在他眼前,他总有办法把她带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只手上,片刻后,眼底更冷。
“那又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笃定得近乎荒唐。
“我迟早会娶她。”
谢知微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方承砚看着沈昭宁,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她今日受过的委屈,进了方家的门,自然都会过去,再不会有人议论。”
“她的名声、体面,我都会还给她。”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谢知微。
“轮不到你替她拦。”
谢知微怔了一瞬,怒意几乎从眼底烧出来。
“方承砚,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沈长衍回来了。”
方承砚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
谢知微没有放过他脸上那一瞬的变化。
“她有哥哥护着,再也不用靠你,也不用听你摆布。”
“方承砚。”
“你死了这条心。”
这一句话落下,木屋里的气息像是骤然冷了几分。
方承砚看向沈昭宁。
她烧得意识不清,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可她仍没有往他这边靠半分。
原来是因为沈长衍。
她有了哥哥,便以为自己有了退路,连恨他、不要他,也敢说得这样决绝。
方承砚垂眼,慢慢抹去唇角的血。
沈长衍活着,确实是个变数。
可她从前明明那样在意他。
他不信她真能放下。
程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方承砚按刀的手上。
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到了这一步,方承砚仍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他不是失控,他是真要把沈昭宁拖回去。
程砺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脚步无声错开半寸,正好截住方承砚的退路。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程砺这一刀若出,不为威胁,只为取命。
破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昏暗的木屋里,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谁也没有先退。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很快,第二点、第三点火光也从荒坡后绕了出来。
马蹄声被夜风卷近。
谢知微脸色骤变。
是北狄追兵,赫连骁的人,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若再耽搁片刻,就真走不了了。
谢知微扶起沈昭宁,低声道:
“走。”
程砺仍盯着方承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沈昭宁已经撑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生生将杀意压回刀鞘。
再睁眼时,他只道:
“先带她走。”
方承砚冷着脸,转身推开后窗。
冷风猛地灌入。
坡下的马蹄声已近在耳侧。
“从西坡下去。”
他声音冷硬。
“别走正路。”
谢知微没有再看他,扶着沈昭宁翻出后窗。
沈昭宁脚下一落地便往下坠,谢知微一把托住她,几乎是半抱着将人带到坡下。
程砺最后一个翻出木屋,落地时刀仍未归鞘。
后坡下,两匹马拴在枯树旁,正不安地刨着地。
程砺解开缰绳,将其中一匹牵给谢知微。
谢知微先翻身上马,又俯身将沈昭宁拉上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昭宁额头滚烫,身子却冷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没有半点力气。
谢知微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死死环住她。
“别怕。”
她贴着沈昭宁耳边,声音发哑。
“我带你走。”
程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方承砚咬牙吹了声短哨。
不远处荒草里,一匹黑马挣着缰绳跑了出来。
那是他先前藏在坡后的马。
他翻身上马时,肩后的伤口被扯动,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远处,北狄兵的喊声已经逼近。
“那里有屋子!”
“过去看看!”
程砺勒紧缰绳,沉声道:
“走!”
话音落下,三匹马同时冲下西坡。
风声与马蹄声骤然撞在一处。
沈昭宁意识昏沉,只觉得耳边一片轰鸣。
身后,木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片刻后,怒吼声响起。
“人刚走!”
“追!”
火把骤然散开,朝西坡方向压来。
程砺回身射出一支短箭。
“噗”的一声,最前方那支火把坠地,火星四溅,追兵的马队顿时乱了一瞬。
谢知微趁机一夹马腹,带着沈昭宁往坡下冲去。
方承砚策马从侧面绕过来,替她们挡下一名追得最快的北狄兵。
刀锋相撞。
铮然一声。
他肩后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臂滴到马鬃上。
可他只是咬牙道:
“往乱石坡走!”
“别停!”
程砺没有应他,只护着谢知微和沈昭宁继续往前冲。
乱石坡就在前方。
马蹄踏上碎石,颠簸骤然加重。
沈昭宁痛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谢知微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按回怀里。
“昭宁,再忍一会儿。”
沈昭宁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前黑雾一阵阵压下来,连身后的喊杀声都被碾成了模糊的轰鸣。
最后只剩谢知微发抖的手臂,和几乎追到马尾的火光。
乱石坡前,她终于在谢知微怀里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