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呢。”

    

    苏明婳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故人重逢般的温和，可那双幽绿眼眸中跳动的火焰，和周身弥漫的阴冷恶意，却将这句话染上了令人心悸的残忍。

    

    她就那样随意地站在洞口，月光（透过血色雾霭）斜斜照入，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身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袖口处隐约可见纤细苍白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什么东西。

    

    萧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怕什么来什么。他最不愿面对的敌人，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找上了门。而且看苏明婳这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模样，显然已在此潜伏观察了不短的时间，对他们二人的状态了如指掌。

    

    “苏明婳。”萧砚横剑身前，独臂稳如磐石，尽管体内经脉因强行催动真火而阵阵刺痛，声音却冰冷平静，“焚天谷让你侥幸逃得一命，不知珍惜，还敢追到这里送死？”

    

    “送死？”苏明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唇轻笑，笑声却如夜枭般刺耳，“萧师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还敢大言不惭？至于云师妹……”她的目光越过萧砚，落在他身后昏迷的云昭（凤霓）身上，幽绿眼眸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啧啧，多美的一张脸，多精纯的本源……可惜，马上就要属于我了。”

    

    “你找死！”萧砚眼中杀机暴涨，新剑之上，赤金与暗金交织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知道不能等，必须先发制人！否则以苏明婳的阴毒，一旦让她从容布置，他和云昭绝无生路！

    

    “炎帝·截光！”

    

    没有试探，出手便是他此刻能催动的、威力最强也最迅疾的一剑！赤金色的剑气凝练如丝，撕裂空气，带着斩断光线的决绝，直刺苏明婳眉心！

    

    这一剑，快、准、狠！即便萧砚重伤，剑意根基仍在，猝然发难之下，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然而，苏明婳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萧砚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却不见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只苍白纤细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处，一枚鸽子蛋大小、幽绿如鬼火的魔晶正静静悬浮。

    

    “幽冥·蚀骨盾。”

    

    随着她轻声念诵，魔晶光芒大盛，无数粘稠的、由精纯幽冥魔气构成的黑色丝线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在她身前交织、凝结，化作一面布满了狰狞鬼脸浮雕的漆黑骨盾！

    

    “铛——！！！”

    

    赤金色剑气狠狠斩在骨盾之上，爆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剑气与骨盾剧烈对耗，赤金与幽绿光芒疯狂闪烁，气浪翻滚，将洞口的碎石枯枝尽数卷飞！

    

    萧砚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一剑像是斩进了万年玄冰之中，凌厉的剑气被骨盾上那粘稠阴冷的魔气迅速侵蚀、消磨，威力锐减。而那面骨盾，虽然被斩得剧烈震颤，表面鬼脸发出凄厉哀嚎，却并未碎裂！

    

    苏明婳的实力，比在焚天谷时，强了不止一筹！而且这面骨盾的防御力，远超寻常魔道法器，显然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之一。

    

    “就只有这点力气吗，萧师兄？”苏明婳躲在骨盾后，幽绿眼眸中满是讥诮，“看来云师妹的反噬，让你也伤得不轻啊。真是伉俪情深，让人感动。”

    

    她嘴上说着感动，手中动作却狠辣无比。左手在袖中一探，再伸出时，指尖已拈着一枚长约三寸、通体乌黑、表面布满扭曲邪异螺旋纹路的骨钉。

    

    骨钉不知以何种生灵的骨骼炼制而成，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黑色。钉身上那些螺旋纹路并非死物，竟在缓缓蠕动，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爬行。钉尖处，一点幽绿到发黑的寒芒凝聚，散发出腐蚀万物、冻结灵魂的极致阴邪气息。

    

    仅仅是看到这枚骨钉，萧砚就感到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他体内的炎帝真火本能地剧烈跳动，发出强烈的预警。

    

    “认得此物吗，萧师兄？”苏明婳将骨钉举到眼前，幽绿眼眸痴迷地看着那点寒芒，如同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此乃蚀骨钉。取幽冥血海深处，承受了万年怨气冲刷而不朽的上古怨龙之椎骨为主材，辅以九百九十九名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童男童女心头精血与生魂，经幽冥鬼火煅烧七七四十九年，方可炼成一枚。”

    

    她的声音轻柔，可所说的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此钉不伤肉身，专蚀生灵本源，破护体真罡，腐金丹元婴，更可禁锢神魂，让中招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源被一点点抽干、炼化……”苏明婳舔了舔嘴唇，看向萧砚身后的云昭（凤霓），眼中贪婪更盛，“用在云师妹这等身怀神裔本源的绝佳‘容器’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放心，我不会让她立刻死去的……我会用蚀骨钉，将她钉在‘血魂祭坛’上，一点点抽取她的凤凰血脉，炼化她的不灭火种，看着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女，沦为我父亲复生的养料……那场景，想想就令人愉悦。”

    

    “你！疯！子！”萧砚目眦欲裂，胸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炸开！他无法想象，云昭（凤霓）若落入此等恶魔手中，将会遭受何等非人的折磨。前世她已被凌煜和璃背叛伤害，今生，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为了父亲，为了幽冥殿的伟业，疯魔又如何？”苏明婳不以为意，指尖轻轻转动蚀骨钉，“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萧师兄，你是自己让开，让我给云师妹种下这‘蚀骨之契’呢，还是……让我先把你钉在墙上，让你亲眼看着？”

    

    话音未落，她眼中幽绿火焰暴涨！

    

    “去！”

    

    她屈指一弹，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蚀骨钉，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不是快，而是真正的、仿佛融入了阴影、穿梭了空间般的诡异消失！

    

    萧砚浑身汗毛倒竖！极致的危机感让他不假思索，独臂挥剑，在身前舞出一片赤金色的剑幕！“炎帝·焚天！”剑罡化作扇形火焰，将他与身后的云昭（凤霓）牢牢护住。

    

    然而——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烧红铁钎刺入冰块的声响，在他左侧肋下传来。

    

    萧砚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左肋处——那里，灰色的护甲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护甲材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腐朽。

    

    而一股阴寒刺骨、带着 万灵 怨毒 嘶嚎的恐怖力量，正顺着那个小孔，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蚀骨钉！它竟然无视了萧砚全力布下的剑罡防御，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直接 命中了他！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爆发！那枚蚀骨钉入体的位置，仿佛有亿万只 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毒虫在疯狂啃噬他的血肉、经脉、骨骼！更可怕的是，一股阴邪歹毒的力量，正顺着经脉，直奔他的丹田和识海而去，目标直指他的金丹本源与神魂！

    

    萧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气味的鲜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运转骤然迟滞，炎帝真火像是被泼了冰水，光芒黯淡。左半边身体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萧师兄，蚀骨钉的滋味如何？”苏明婳好整以暇地收起那面骨盾，缓步向洞内走来，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别白费力气了。蚀骨钉一旦入体，便会如附骨之疽，除非施术者亲自收回，或者你修为远超于我，否则它会一点点蚕食你的生机，将你变成一具空有躯壳的傀儡。哦，对了，它现在应该快到你的丹田了吧？放心，我不会让它立刻毁了你的金丹，那样就太浪费了。一个拥有炎帝真火本源的剑子傀儡，可是很好的打手呢。”

    

    她说着，目光已越过摇摇欲坠的萧砚，落在了枯草上昏迷的云昭（凤霓）身上。

    

    “接下来，该云师妹了。”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再次拈出一枚同样乌黑邪异的蚀骨钉，朝着云昭（凤霓）的眉心，缓缓探去。

    

    “不……准……碰……她……”

    

    萧砚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独臂死死握住剑柄，想要抬剑，可整条左臂连同半边身体都已不听使唤，蚀骨钉的阴毒力量正疯狂侵蚀他的意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明婳的手，距离云昭（凤霓）越来越近。

    

    “叽——！！！”

    

    就在苏明婳的指尖即将触及云昭（凤霓）眉心的刹那，一直蜷缩在云昭颈窝、气息萎靡的小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它猛地炸开羽毛，原本黯淡的凤尾羽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芒，小小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向苏明婳的手！

    

    “不自量力！”苏明婳眉头一皱，屈指一弹，一缕幽绿魔气射出，精准地击中小羽。

    

    “嘭！”

    

    小羽如遭重击，小小的身体炮弹般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但这拼死一撞，终究让苏明婳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间——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愤怒与守护执念的咆哮，猛然从萧砚喉咙深处炸响！

    

    他独眼（右眼已被蚀骨钉阴毒侵蚀得布满血丝，视线模糊）赤红，死死盯着苏明婳。在蚀骨钉疯狂侵蚀的痛苦与即将失去云昭的极致恐惧刺激下，他体内那源于凤凰印记的、与云昭同源的温暖力量，与他自身不屈的剑意、燃烧的炎帝真火本源，竟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共鸣与爆发！

    

    “给我——滚开！！！”

    

    “轰——！！！”

    

    一股狂暴的、炽烈的、带着焚尽一切决绝的赤金色火焰，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从萧砚体内爆发而出！火焰不是向外，而是向内，疯狂地冲向了那枚正在侵蚀他丹田的蚀骨钉！

    

    “滋滋滋——！！”

    

    蚀骨钉的阴邪之力与这狂暴的赤金火焰激烈对耗，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萧砚的身体因这自残式的爆发而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溢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但他不管不顾，用这燃烧生命与本源换来的、短暂的力量与清醒，独臂猛地挥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

    

    只有倾尽所有的一斩！

    

    剑光如血色残阳，带着一去不返的惨烈与决绝，斩向苏明婳探向云昭（凤霓）的那只手臂！

    

    苏明婳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萧砚在蚀骨钉入体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悍不畏死的反击。这一剑的威力或许不如全盛时期，但那其中蕴含的玉石俱焚的意志，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心悸。

    

    她不得不收回手臂，身形急退，同时再次催动那面漆黑骨盾挡在身前。

    

    “铛——！！”

    

    剑盾再次相交，爆响震耳。苏明婳被震得连退三步，持盾的手臂微微发麻。而萧砚则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云昭（凤霓）身边，再次喷出一大口暗红近黑的鲜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握剑的手都在无力地颤抖。

    

    可他终究，挡下了那一钉。

    

    用自己的身体，和几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为云昭（凤霓），争取到了喘息的一瞬。

    

    岩洞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萧砚粗重痛苦的喘息，小羽微弱的哀鸣，和苏明婳那逐渐变得阴沉、恼怒的呼吸声。

    

    苏明婳看着倒地不起、却依旧用身体挡在云昭（凤霓）身前的萧砚，幽绿眼眸中的戏谑终于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很好……萧砚，你很好。”她的声音冰冷如刀，“既然你如此急着求死，那我就……先成全你！”

    

    她缓缓抬起手，第三枚，也是最后一枚蚀骨钉，在她指尖浮现。这一次，钉尖幽绿的寒芒，死死锁定了萧砚的眉心。

    

    “我会先钉杀你的神魂，再将你的身体炼成我最忠诚的傀儡。然后，当着你的‘尸体’的面，好好‘照顾’你的云师妹……”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蚀骨钉，已化作一道死亡的幽光，撕裂空气，直奔萧砚眉心而去！

    

    这一次，萧砚已无力再挡。

    

    他只能睁着模糊的右眼，看着那点致命的幽绿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最后时刻，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云昭（凤霓），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对不起了，凤霓……这次，我真的……护不住你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突然从旁伸出，轻轻地，握住了萧砚那无力垂落的、握着剑的独臂手腕。

    

    紧接着，一个沙哑却清晰、带着无尽疲惫与冰冷怒意的声音，在死寂的岩洞中，轻轻响起：

    

    “我的同伴，轮不到你这种肮脏的东西来动。”

    

    萧砚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枯草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茫然与痛苦，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森寒，与焚尽八荒的威严。

    

    云昭（凤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