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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涅盘洞内失去了精准的刻度,唯有长明青灯无声燃烧,灵泉不知疲倦地滴落,标记着光阴的流逝。
自萧砚拖着残破之躯,执意守在她榻边那日起,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对萧砚而言,是煎熬与坚持的拉锯。他几乎寸步未离,就那样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暖玉榻,虚弱的身躯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清玄师太每日会进来一次,带来温养灵药和清水,检查两人状况。她并不多言,喂萧砚服下丹药,为他简单疏通一次郁结的气脉,目光扫过云昭时,会停留片刻,指尖偶尔凝出一缕极淡的青光,没入云昭眉心或右肩的光印,旋即默默离开。
萧砚的身体在丹药和自身坚韧意志下,缓慢地恢复着。虽然本源依旧空虚,心脉暗伤未愈,但至少行动间的虚浮无力感减轻了些,能够勉强维持长时间的打坐调息,而不至于昏厥。他大部分时间闭目运功,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配合药力,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必定会睁开眼睛,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分毫不差地落在榻上人儿的脸上,确认她的呼吸,感知她微弱的气息波动,凝视她眉心那淡到几乎融入肌肤、却始终不肯彻底消散的凤凰纹路。
她睡得很沉,很安静,不再有噩梦初期的剧烈颤抖和痛苦呻吟。但这种沉静,有时反而更让人心慌,仿佛她的意识飘荡在极遥远的地方,不知归期。
直到这第二日的傍晚(或许)。
长明青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晃动了一瞬。
一直沉浸在浅层调息中的萧砚,骤然睁开了眼睛,赤红的瞳孔瞬间收缩,全部心神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锁定了暖玉榻。
他看到,云昭覆在锦被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若不是他这两日几乎将全部感知都倾注在她身上,恐怕都会忽略。但萧砚的心脏,却像是被那只蜷缩的手指狠狠攥住,猛地一跳!
他屏住了呼吸,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独臂撑在榻沿,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紧接着,他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起来。每一次颤动,都仿佛耗尽了巨大的力气,带着一种挣脱无尽黑暗与粘稠束缚的滞涩感。
眉心那淡到极致的凤凰纹路,随着睫毛的颤动,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丝,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萧砚的喉咙发紧,想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盯着,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担忧、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怕这苏醒只是短暂一瞬,怕她醒来后依旧是痛苦迷茫,怕……她不再是她。
睫毛颤动了不知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争。
终于,那两扇沉重的“门扉”,被推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先是露出一线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茫然空洞。然后,那缝隙缓缓扩大,露出了更多的、漆黑的瞳仁。
眸色是漆黑的。不再是涅盘时威严的浅金,也不是焚天谷失控时燃烧般的金赤,而是恢复了最原本的、属于“云昭”的、澄澈的墨黑。如同被最纯净的寒潭水洗过,剔透,却带着初醒的迷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然而,就在这漆黑的瞳仁深处,当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试图聚焦周围模糊的光影时,萧砚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其细小的、金红色的流光,如同深潭底部偶然被阳光照亮的熔岩,倏忽闪过。快得惊人,也微弱得惊人,却带着一种无法磨灭的、神裔本源的特质。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在空中飘移了片刻,似乎试图理解自己身处何地,又是何人。最终,那茫然的、带着厚重睡意的目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落在了近在咫尺、几乎与她呼吸相闻的萧砚脸上。
四目相对。
萧砚在那双初醒的、漆黑却偶有金红流光的眼眸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恍惚,看到了记忆断层般的空白与混乱,也看到了……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那瞳孔深处极其细微的、本能的收缩,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依赖与痛楚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发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点干涩破碎的气音。
“萧……”
仅仅一个气音,却让萧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与心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独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碰触她,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只是将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
“昭儿?你……醒了?能看见我吗?认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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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那样看着他,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感。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疲倦的羽扇,扫过下眼睑。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按在榻沿、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微凸的右手上。那只手并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战斗和冷汗干涸的污迹,手背上有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伤,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看了那只手很久,久到萧砚几乎要以为她又将陷入昏睡。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往下沉了微不足道的一线。但这个动作,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萧砚心间!
醒了!真的醒了!她能听见,能理解,能回应!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冲垮堤坝,瞬间淹没了他。连日来的担忧、恐惧、自责、无力,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的眼眶骤然发热,赤红的眸子里瞬间弥漫起一层浓重的水汽,被他死死咬着牙关忍住,没有让它掉落。
“好……好……醒了就好……”他语无伦次地喃喃,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了扯,比哭还难看。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还痛不痛,怕不怕,想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有他在……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笨拙的重复:“醒了就好……没事了……没事了……”
云昭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水光,看着他强行压抑激动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他狼狈却写满狂喜的脸。她漆黑的眸子里,那偶尔闪过的金红流光似乎又出现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自己放在锦被外的手。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指尖只是微微抬起了不足半寸,便无力地落下。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萧砚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那只一直虚覆在她手背上空、早已僵硬发麻的右手,终于实实地、轻轻地,覆盖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萧砚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柔弱无骨,仿佛轻轻一握就会碎掉。但他却觉得,这冰凉之下,正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在极其缓慢地复苏、流淌。
而云昭,在感受到他掌心那并不算炽热、甚至因为久坐地面而有些微凉,却异常真实、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疤的触感时,一直有些涣散空茫的眼神,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那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与心疼的脸。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反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极其虚软无力地,勾了勾他的小指。
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回应。
却让萧砚瞬间红了眼眶,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擦拭,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努力去暖和她。
“我在,”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声音哽咽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昭儿,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灵泉滴落,青灯摇曳。
云昭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眼眸望着石室顶部昏暗的光影,眼底深处,那金红色的流光,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星河,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流转、汇聚。
而她眉心那道淡至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无法消除的凤凰纹路,在长明青灯柔和的光晕下,仿佛也随着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而流转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古老而尊贵的微光。
长夜未尽,但最深的黑暗已然破晓。
苏醒,是抗争的第一步。而前路,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