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熔炉的内部,时间在寂静与炽热中缓慢流淌。云昭盘膝坐在萧砚身侧,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心神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向外延伸探查。筑基中期的修为,让她能“看”到、感应到更多东西。
周遭并非绝对的死寂。熔炉永恒运转的低沉嗡鸣是背景音,深处隐约传来更沉闷的、仿佛岩浆流动的轰隆声。空气灼热,但并非杂乱无章,那些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火灵之气,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脉络缓缓流淌,如同这座庞然巨物体内的血液。她甚至能隐隐“触摸”到墙壁、地面上那些黯淡符文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一丝能量韵律——那是万载之前,离火宫修士在此操控、维护熔炉留下的痕迹。
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代表“出口”、“传送阵”、“隐藏密室”或者仅仅是“薄弱点”的迹象。同时,她也警惕地感知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残留的守卫机关、能量乱流、或者被囚禁于此的火系妖兽。小羽的牺牲和萧砚的重伤,让她明白,在这等上古遗迹的核心,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致命。
探查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范围有限,因为她不敢离萧砚太远,心神也不敢过度外放,以免引发不可测的反应。结果令人失望,但也算有所得。
失望的是,这片平台及附近数十丈的环形区域,似乎确实是一个“断头路”。除了她坠落的那个深井般的垂直甬道,以及来路(被堵死),光滑陡峭的金属内壁和复杂管道结构严丝合缝,以她现在的修为和状态,几乎不可能徒手攀爬或破开。那些符文也大多沉寂,偶有能量反应的,要么过于深奥无法理解,要么需要的启动能量远非她能提供。
有所得的是,她确认了此地暂时安全。至少,在感知范围内,没有活物,没有明显而活跃的威胁性能量源。熔炉本身的运行稳定而恒常,只要不主动作死去触碰某些明显危险的结构(比如那些流淌着暗红色高温流体的粗大管道),这里反而成了危机四伏的炎阳殿内部,一个相对“平静”的避风港。
或许,当初设计熔炉的离火宫前辈,就预留了这种“检修平台”或“紧急避险处”?她不得而知。
暂时找不到出路,反而让云昭稍稍定下心来。既然出不去,那就利用这段时间,一边继续疗伤稳固修为,一边思考救治萧砚的具体方案。她必须尽快找到能安全利用炎莲救治萧砚的方法,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然而,云昭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熔炉内部初步稳住阵脚、艰难求存的同时,外界的炎阳殿废墟,以及更广阔的离火宫遗迹中,几股不怀好意的暗流,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悄然、迅速地逼近。
炎阳殿外围,某处断裂的巨大廊柱阴影下。
空气扭曲了一下,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迅速收敛气息,藏身于阴影和残垣断壁之后。正是之前被清玄师太和天枢长老击退、却又暗中留下追踪印记的李寒,以及被他以“发现云昭、萧砚携带重宝独自潜逃、欲要独吞机缘”为借口,蛊惑而来的齐昊,还有另外三名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平日里就与李寒交好、或者说利益捆绑的青云宗内门弟子。
几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狼狈痕迹,衣衫破损,气息不稳,显然穿越外围禁制和废墟区域并不轻松,也经历了一些战斗。
“李师兄,你确定他们往这边走了?” 一个身材瘦高、眼神精明的弟子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此地已经深入炎阳殿核心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炽热和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心头惴惴。
“是啊,李寒,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温度高得邪乎,灵力也暴躁得很。” 齐昊擦了把额头的汗,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觊觎“机缘”,对萧砚和云昭更是怀恨在心,但并非完全无脑,此地的危险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李寒此刻的状态是几人中最好的,他脸色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与贪婪。他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布满细密裂纹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微微震颤着,指向斜前方,那巍峨耸立、即便隔着重重建筑废墟也能感受到其磅礴气息的赤阳熔炉方向。
“不会有错。” 李寒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这‘子母追魂盘’虽然只是残次品,但感应我悄悄留在那云昭衣角上的一缕‘隐魂香’印记,绰绰有余。印记的指向很清晰,就在前面那座最大的熔炉方向!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扫视众人,压低声音,语气更加神秘,“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吗?越是靠近那边,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就越强,越精纯!那熔炉附近,必有惊天机缘!否则,以萧砚和那丫头那点微末修为,怎么可能穿过重重险阻跑到那里去?定是得了什么指引或者……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想要独吞!”
“独吞”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果然,另外三名弟子眼中也露出了意动和贪婪之色。能深入到此地,本就证明了不凡,前方那熔炉的威势更是骇人,若说没有重宝,谁信?
“可是……清玄师叔和天枢长老那边……” 另一名弟子还有些犹豫。
“哼!” 李寒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师叔他们被幽冥殿的魔崽子拖住,自顾不暇。我们作为弟子,探索遗迹、寻找机缘本就是分内之事!难道发现了宝物,还要等师叔们来分配?再说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煽动,“若是我们得了机缘,修为大进,岂不是更能为宗门出力?届时,师叔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而且,萧砚那小子一向目中无人,这次更是想甩开我们吃独食,还有那云昭,身中奇毒,分明就是个累赘,却能走到这里,定是萧砚发现了什么能解她奇毒的宝物!这等能解离火宫奇毒的宝物,价值何等惊人?岂能让他们两个独占?”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几人心中的贪念和对萧砚、云昭的不满(或嫉妒)。齐昊更是想到萧砚在门中压他一头,云昭与萧砚亲近的景象,恨意翻腾,咬牙道:“李师兄说得对!机缘有德者居之!他们既然不顾同门之谊,我们何必客气?走,去看看!若真有宝物,自然是见者有份!”
“对!见者有份!”
“走!”
见众人被说动,李寒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哪里在乎什么“见者有份”,不过是利用这些人探路、分担风险罢了。他真正的目标,是萧砚和云昭可能得到的、能解“蚀骨钉”之毒的宝物!那等宝物,对他背后的“那位大人”而言,或许有难以估量的价值!而云昭身上的秘密,以及她与离火宫可能存在的关联,更是“那位大人”点名要查清的!若能将人和宝物一同带回去……李寒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收敛气息,小心前进。此地虽然那四尊石头道兵似乎沉寂了,但难保没有其他危险。” 李寒吩咐一声,率先朝着罗盘指针的方向,借着废墟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摸去。他手中的罗盘,感应越来越清晰,显示目标已经非常接近了。
离火宫遗迹外围,靠近炎阳殿入口的某处隐秘地窟。
这里阴气森森,与外界炽热的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是被人以阵法强行开辟出的临时据点。地窟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咔吧……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不断响起。骨夫人盘坐在一块黑色岩石上,周身笼罩在惨白的骨火之中。她那条被天枢长老剑气斩断、又被萧砚真火烧毁的右臂,此刻竟然重新生长了出来!只是新生的手臂呈现出一种惨白中透着青黑的诡异色泽,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骨刺在蠕动,五指更是尖锐如同鬼爪,散发着冰冷邪恶的气息。显然,她动用的是某种代价不小的魔道秘法,强行催生断肢,但这条新手臂,恐怕已与原来大不相同,威力或许更添几分诡异,但必然也留下了隐患。
在她旁边,血手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一些。他胸口的贯穿伤已经止血,但伤口处血肉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不断有细小的血泡冒出、破裂,散发出腐臭。他正将一瓶粘稠如浆、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色液体,缓缓倒入口中。每喝一口,他脸上就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血光,气息也随之鼓荡一下,但那伤口处的黑气也随之浓重一分。他在以毒攻毒,用更猛烈的血毒压制、融合体内残留的纯阳剑气与真火之力,过程痛苦而危险。
地窟中央,鬼面罗刹负手而立,背对着两人。他脸上的青铜鬼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面具后的眼睛,透过地窟入口,望向炎阳殿深处的方向,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障碍。
“废物。” 鬼面罗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正在疗伤的骨夫人和血手同时身体一僵。
“区区一个金丹剑修和一个中了‘蚀骨咒’的丫头,加上几只蝼蚁,竟让你们损兵折将,拖延至此。” 鬼面罗刹缓缓转身,青铜面具的眼孔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跳跃着,“血煞和百魂栽在他们手里,本座尚未追究。你们二人,莫非也想步其后尘?”
骨夫人惨白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新生的鬼爪猛地收紧,骨节爆响,低声道:“大人息怒!是属下大意,没想到那小子临阵突破,真火如此霸道,更没想到那丫头……似乎有些古怪,能引动此地部分火焰之力。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必亲手将他们抽魂炼骨,以泄心头之恨!”
血手也闷声道:“大人,那小子剑意精纯,又有异火傍身,确有些棘手。但属下与骨夫人伤势已无大碍,战力恢复七八成。此次必不再轻敌,定将他们擒杀,夺回炎莲!”
“炎莲……” 鬼面罗刹咀嚼着这两个字,猩红的眸光闪动了一下,“那东西,对我圣殿计划至关重要。殿主已传下严令,不惜代价,必须到手。先前本座被那老尼姑和牛鼻子绊住,如今他们也被引入‘离火迷踪大阵’深处,一时半刻脱身不得。正是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本座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带上‘蚀骨’、‘腐心’,还有那批新炼制的‘血傀’,立刻进入炎阳殿核心区域。本座能感应到,那丫头和那小子就在赤阳熔炉附近。他们似乎触动了什么,熔炉气息刚才有剧烈波动。不管他们在搞什么鬼,在玩什么花样……”
鬼面罗刹上前一步,冰冷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笼罩住骨夫人和血手。
“给本座碾碎他们,把净世炎莲,给本座带回来。若再失手……” 他没有说完,但那浓烈到极致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骨夫人和血手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属下遵命!必不辱命!”
“去吧。” 鬼面罗刹挥了挥手,身影缓缓融入地窟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记住,殿主要的是活的那丫头,至少……是能搜魂的。至于那小子和其他人……死活不论。”
骨夫人和血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狠厉与凝重。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退路了。鬼面罗刹亲自督战,殿主严令,再失败,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走!” 骨夫人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惨白流光,冲出地窟。血手也狞笑一声,周身血光涌动,紧随其后。同时,地窟阴影中,又有两道气息阴冷、身形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现,默默跟上,正是“蚀骨”与“腐心”两名幽冥殿金丹执事。更远处的废墟中,响起一片细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与低吼,数十具眼中冒着血色光芒、行动僵硬却迅捷的“血傀”,如同潮水般涌出,在骨夫人和血手的带领下,化作一股死亡洪流,径直冲向炎阳殿深处,赤阳熔炉的方向!
两路追兵,一路阴险狡诈,图谋不轨;一路凶残暴戾,势在必得。从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熔炉深处,刚刚历经生死、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云昭和昏迷不醒的萧砚,张开了致命的獠牙。
而此刻,身处相对“安全”熔炉内部的云昭,对此一无所知。
风暴,正在迅速汇聚。
致命的危机,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