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止步。”
短短四个字,不高,不响,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了李寒等人翻腾着贪婪与惊疑的心湖,溅起一片死寂的涟漪。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赤阳熔炉内部恒定的嗡鸣,此刻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更衬得这片平台角落的寂静,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李寒脸上的错愕与阴沉缓缓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温和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审视与算计,更加锐利了几分。他上前一步,目光快速扫过云昭身后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平台深处,又落在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上,尤其是在她眉心那枚颜色明显加深、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淡金火焰印记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云昭师妹?” 李寒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萧砚师弟呢?这地方危险,我和齐师弟他们担心你们,一路循着踪迹找来……”
“担心我们?”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漆黑眼眸中毫无温度,直接打断了李寒虚伪的言辞,“李师兄的‘担心’,就是暗中种下追踪印记,还带了这么多人,一路摸到这熔炉腹地来吗?”
这话如同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李寒脸色微微一僵,他身后那三名弟子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只有齐昊,眼中怨毒的光芒一闪,上前一步,抢在李寒之前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恶毒:
“云昭,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李师兄是担心你们安危,才带我们前来接应!倒是你们,偷偷摸摸脱离大部队,跑到这熔炉核心,想干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宝物,想要独吞?萧砚呢?是不是藏起来炼化宝物去了?还是说……他已经伤重不治,就剩你一个在这里虚张声势?”
齐昊的话,如同毒刺,句句诛心,既点明了“宝物”,又将矛头指向可能重伤的萧砚,更暗示云昭此刻是孤身一人、外强中干。那三名弟子闻言,眼中的贪婪和疑虑重新抬头,看向云昭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不善的打量。他们也在搜寻萧砚的踪影,但灵识扫过,除了云昭,确实感应不到第二个清晰的活人气息。难道萧砚真的重伤垂死,被藏起来了?或者……已经死了?
这个猜测,让几人心头都是一松。若只有云昭一人,一个身中奇毒、修为低微(他们下意识认为云昭还是之前的炼气期甚至更差)的丫头,就算有点古怪,又能翻起什么浪?
李寒没有阻止齐昊,反而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为难”和“斟酌”。他要的,就是齐昊这把刀,去试探,去逼迫。
云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齐昊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尤其是提到萧砚“伤重不治”时,她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刺痛,几乎要破膛而出。但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失控,都是致命的破绽。
“独吞?” 她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冰碴,“离火宫遗迹,无主之地,机缘各凭本事。何来独吞之说?倒是几位师兄,不去助师门长辈对抗魔道,反而在此惦记同门可能有的‘机缘’,这份‘同门之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逐一扫过李寒、齐昊等人,最后停留在李寒手中的青铜罗盘上,语气陡然转厉:“至于这追踪印记……李寒,你到底是何居心?与魔道勾结,暗害同门,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最后一句,她陡然拔高了音量,带着一股凛然的质问,在这封闭的空间内竟隐隐产生了回响,震得那三名弟子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李寒。
李寒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云昭如此犀利,不仅毫不退缩,反而直接撕破脸,将矛头反指回来。看来,这丫头比想象中更难缠,也更有底气。她的底气从何而来?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倚仗?萧砚到底在不在附近?那让她眉心印记产生变化、气息似乎也稳固了许多的原因又是什么?
无数念头在李寒心中闪过,但他脸上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和“被冤枉”的表情:“云昭师妹!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李某对宗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追踪印记之事,只是担忧同门安危的权宜之举!你如此抗拒,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萧砚师弟何在?你若心中无鬼,便让萧师弟出来一见,也好澄清误会!”
他这番话,又将皮球踢了回来,咬死了要见萧砚,同时暗示云昭心里有鬼。
“不错!让萧砚出来!”
“交出宝物!否则别怪我们不念同门之情!”
齐昊和另外两名弟子立刻鼓噪起来,向前逼近了几步,手中兵刃隐隐对准了云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云昭知道,言语的周旋已经到了尽头。李寒老奸巨猾,齐昊等人利欲熏心,绝不会被自己几句话喝退。他们忌惮的,无非是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萧砚,以及她可能掌握的、未知的“底牌”。
必须打破他们的幻想,让他们确信萧砚无法出手,同时,也要展现出足够让他们忌惮、甚至恐惧的力量,才能暂时逼退这群饿狼,为萧砚,也为自己,争取到哪怕多一息的时间。
而她的“底牌”……云昭感受着腰间寒玉盒传来的、隔着衣物都能清晰感知的温热,以及体内那被初步炼化、但依旧有相当一部分沉淀在经脉血肉深处、未曾完全吸收的炎莲药力……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缓缓抬起了低垂的眼帘。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作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熔炉的金红光芒,也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想见萧砚?” 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温和”,“可以。”
在李寒等人微微一怔,眼中露出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难道萧砚真的在?)时。
云昭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极其自然地,拂过了自己腰间,看似只是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襟。
但就在手指掠过寒玉盒所在位置的刹那,她心念一动,沟通了盒身上那特制的、允许缓慢能量引导的封印符文!与此同时,她将自身恢复不多的灵力,以及全部的心神意志,如同最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入了体内那些沉淀的、未被炼化的炎莲药力之中!
不是温和引导,不是水磨工夫,而是——彻底激发,狂暴释放!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炽烈、神圣到极致的金白色光晕,以云昭为中心,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这光芒并非攻击,却带着净世炎莲独有的、净化万物的浩瀚威压与磅礴生机!
光芒爆发的瞬间,云昭整个人的气息,如同坐火箭般疯狂攀升!
筑基三层……四层……五层……
一路势如破竹,直接冲破了筑基中期的界限,悍然踏入筑基后期的门槛,最终在筑基七层(筑基后期)的境界,才缓缓停滞,但那股气息的凝练、精纯、以及其中蕴含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温暖与战栗的净化圣意,却远超寻常筑基后期修士!
她的脸色,在光芒爆发时掠过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变得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金色,那是身体强行承载超负荷力量的征兆。右肩处,蚀骨钉的阴毒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黑气翻腾,剧痛传来,却被她强行以暴涨的灵力和炎莲圣光死死压住!眉心那淡金色的火焰印记,此刻璀璨如真正的烈阳,光芒流转,仿佛随时会脱离眉心,化作实质的火焰!
这一刻的云昭,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白圣光之中,长发无风自动,残破的衣裙猎猎作响,手持残剑,屹立于熔炉光芒之下,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圣洁与决绝的凛然威势!如同传说中,执掌净世之火的圣女,降临于炼狱之前,要以圣焰涤荡一切邪祟与贪婪!
“这……这是……?!”
“筑基后期?!怎么可能?!”
“好……好强的气息!这是什么力量?!”
李寒、齐昊等人脸上的贪婪、凶狠、怀疑,瞬间被无与伦比的惊骇所取代!五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刷刷地向后踉跄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云昭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力量层次,绝对达到了筑基后期!而且,其精纯与神圣的意味,远超他们的理解!那金白色的圣光,让他们体内的灵力都产生了凝滞与被净化的错觉!灵魂深处更是传来本能的战栗与敬畏!
这绝不是云昭本身该有的力量!是宝物!是她得到的惊天机缘赋予的力量!而且,看这声势,这力量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足以碾压他们任何一人的恐怖实力!
更重要的是,萧砚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展现出如此恐怖力量的云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砚要么真的无法出现,要么……根本不需要出现!云昭一人,就足以应付他们!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在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力量震慑下,瞬间土崩瓦解。李寒手中的青铜罗盘都在微微颤抖,指针乱晃。齐昊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看向云昭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充满了恐惧。
“现在,” 云昭开口了,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空灵、冷漠、仿佛从天外传来的奇异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李寒等人的心脏上,“还想见萧砚吗?还想要……‘宝物’吗?”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残破的长剑。剑身之上,竟然也附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白光芒,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净化与锋锐之意。
“谁想第一个,” 她目光冰冷地扫过五人,最后定格在面色惨白、眼神剧烈闪烁的李寒脸上,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三个字:
“——上来领死。”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金白圣光流转的微响,和几人粗重惊恐的喘息。
李寒的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云昭,试图从她那双冰冷的眼眸和苍白却异常稳定的面容上,看出一丝强撑的破绽。但他失望了。那气息,那威压,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都无比真实。尤其是那金白圣光中蕴含的净化意味,让他体内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隐隐灼痛!
他毫不怀疑,此刻若是动手,他们五人,恐怕真的会有人“第一个”死!就算能凭借人数勉强抗衡,也必然伤亡惨重,而且很可能惊动后面更恐怖的幽冥殿追兵,甚至……那深不可测的鬼面首领!
赌不起!至少现在,赌不起!
“云……云昭师妹……误会,都是误会……” 李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率先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暗暗对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既然师妹无事,修为还……还大有精进,那我们就放心了。萧师弟想必……想必也在静修。我们……我们就不打扰了……”
“李师兄?!” 齐昊不甘地低吼一声,却被李寒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另外三名弟子早已胆寒,巴不得立刻离开这诡异恐怖的地方,见李寒退缩,连忙也跟着后退。
“我们走。” 李寒不再看云昭,转身,带着几人,如同丧家之犬,仓惶地沿着来路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中。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又过了足足十几息。
平台上,那璀璨的金白圣光,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
“噗——!”
云昭身体猛地一晃,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张口便喷出一小口暗金色、带着灼热莲香和一丝黑气的鲜血。她周身那强横的筑基后期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飞速跌落,眨眼间便重新回到了筑基四层左右,而且极度不稳,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眉心火焰印记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整个人透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虚脱感。
强行激发、透支体内沉淀的炎莲药力和本源,换来这短暂的、震慑性的力量爆发,代价是巨大的。经脉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后又浇上冰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内腑震荡,气血逆冲;更重要的是,右肩蚀骨钉的阴毒,在刚才的压制与反扑中,似乎变得更加躁动和根深蒂固,传来的寒意与刺痛,比之前更加清晰、难熬。
但,她成功了。暂时吓退了李寒这群饿狼。
云昭用残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她缓缓转头,看向萧砚藏身的那个角落,确认那边没有任何异动,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她紧绷的心弦,还未来得及真正放松——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凶戾、更加磅礴恐怖的威压,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尸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从另一个方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熔炉,朝着她所在的平台,席卷而来!
幽冥殿的追兵……到了!而且,近在咫尺!
云昭猛地挺直脊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残剑。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熔炉永恒的金红光芒,也倒映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血雨腥风。
短暂的喘息结束。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