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内部,炽光永恒,嗡鸣低沉,却压不住平台上弥漫开来的、近乎凝固的肃杀与血腥。四尊金丹魔修如同从九幽踏出的魔神,一字排开,堵死了云昭前方所有的去路与生机。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死死锁在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贪婪、以及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让她本就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丹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骨夫人惨白的脸上,新生的鬼爪微微开合,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盯着云昭的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解、研究的珍稀猎物,里面混杂着惊怒、忌惮,以及更深的贪婪。血手胸口那狰狞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但他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暴虐,猩红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云昭鲜血的滋味。蚀骨与腐心则如同两道没有感情的影子,气息幽冷,面具后的眼睛漠然地扫视着平台每一个角落,显然仍在搜寻可能隐藏的萧砚或者其他变数。
压力,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云昭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尸臭、血腥、以及各种阴毒药材的刺鼻气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牵动着全身的伤势,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刺痛。握着滚烫管道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至于倒下。
她知道,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到绝境了。刚才瞬杀幽冥殿弟子、废掉李寒,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底牌和气力。面对四个状态完好、杀意已决的金丹魔修,她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死得是否痛快,以及……能否在死前,再拉上一两个垫背,能否守住怀中炎莲,不使其落入魔道之手。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就在她准备将最后残存的一点灵力,引动腰间寒玉盒的封印,尝试在临死前引爆炎莲、与敌偕亡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熟悉、却又带着明显犹豫与惊惧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小石子,突兀地从她侧后方、另一处更加隐蔽的管道阴影与乱石缝隙中,泄露了出来。
这波动极其短暂,一闪而逝,若非云昭此刻精神紧绷到极致,对周围环境的任何一丝变化都敏感异常,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是齐昊!
他没走!他竟然也没走!而且,和李寒一样,选择了隐匿在附近,暗中观察!不同的是,李寒贪婪而愚蠢地选择了在最糟糕的时机跳出来“摘桃子”,结果落得个身死道消、化为一滩脓血的下场。而齐昊,显然更加狡猾,也更加惜命。
他目睹了云昭以“凤翎剑诀”瞬杀幽冥殿筑基弟子的恐怖,目睹了李寒被废修为、又被诡异黑气灭口化血的惨状,更目睹了此刻四名金丹魔修将云昭彻底围死的绝境。所有的贪婪、嫉妒、怨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死亡威胁面前,都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压了下去。
云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齐昊藏身之处的波动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不甘的恐惧,以及一种迅速做出决断的狠厉。
他没有像李寒那样被贪婪冲昏头脑,企图火中取栗。他做出了更符合他本性、也更明智的选择——逃!趁着自己尚未暴露,趁着幽冥殿魔修的注意力完全被云昭吸引,趁着这最后的、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这个死亡绝地!
果然,就在云昭心念电转的瞬间,那股隐匿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又迅速地向远处遁去!方向,并非来时的、可能被堵死的路,而是平台另一侧,那片看似绝壁、但似乎有微弱气流和复杂管道交错、或许存在其他缝隙或薄弱点的内壁方向!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低声话语,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土黄色灵光波动,如同被风吹散的呓语,隐隐约约地,飘进了云昭的耳中,也落入了那四名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侧目、气息出现瞬间波动的金丹魔修感知里:
“云师妹……好手段……今日之事,齐某……记下了。”
“后会有期。”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怨恨、忌惮、还是某种扭曲的、不愿承认的钦佩,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处阴影中,土黄色灵光大盛!一股强烈的、涉及空间与土行的法则波动骤然爆发!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被灵光包裹,紧接着,那身影如同融入大地的水流,又像是钻入沙土的泥鳅,竟无视了坚硬的熔炉内壁(或许是找到了极其细微的裂缝或能量节点),凭空、诡异地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圈迅速平息的土黄光晕,和一丝淡淡的、高级符箓燃烧后的特殊灵气残留。
遁地符!而且是品阶相当不俗、能够在一定条件下穿透或绕过实体障碍的土系遁符!这显然是齐昊压箱底的、用来保命的珍贵宝物!此刻,为了逃命,他毫不犹豫地用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气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骨夫人、血手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遁符的灵光吸引,看向了齐昊消失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竟然还有一只藏得更深的老鼠?而且,居然让他当着四个金丹修士的面,用遁符逃了?虽然那老鼠修为低微,不足为虑,但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还是让他们心头火起。
而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因齐昊突然暴露和逃离而带来的分神与气息波动,对油尽灯枯、却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他们身上的云昭而言,不啻于黑暗绝境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一道稍纵即逝的、可能是唯一的缝隙!
机会!
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意志,如同被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齐昊那句“后会有期”背后复杂的含义,也没有时间去庆幸或嘲讽这个宿敌的狼狈逃窜。
她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本能,都在呐喊着同一个声音——趁现在!
“嗡——!”
就在四名金丹魔修因齐昊遁走而微微分神、气息出现刹那松懈的同一时间,云昭一直紧贴着滚烫管道的左手,猛然狠狠向内一按!她将体内最后残存的、稀薄到几乎感应不到的灵力,连同眉心火焰印记中那源于血脉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共鸣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掌心所暗的那段看似普通、实则隐约有极其黯淡古老符文流转的金属管道之中!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与引动!
在之前探查环境时,她就隐隐感觉这段管道以及周围的符文布局有些特殊,与整个熔炉的能量流转节奏存在一丝极不协调的“滞涩”感,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失效的,或者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动的古老机关或应急通道的“接口”。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触动它会有什么后果,可能是出路,也可能是更可怕的陷阱。但在绝境中,这已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坐以待毙的尝试!
她赌的是离火宫先辈在设计这熔炉核心时,或许会留下给维护者或传承者的、最后的、隐秘的生机!她赌的是自己刚刚炼化炎莲、得到此地“认可”的血脉气息,能够成为触动这“接口”的“钥匙”,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可能!
“咔……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撬动的机括转动声,从她掌心按下的管道深处,极其沉闷地传来!
紧接着,那一片原本黯淡的古老符文,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光芒沿着符文的轨迹,迅速向两侧蔓延,勾勒出一个大约尺许方圆的、复杂而精美的火焰莲花图案!
莲花图案成型的刹那,云昭感觉自己与这片区域、甚至与脚下整个平台的“联系”,都清晰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图案中心,传来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指向下方深处的空间牵引之力!那感觉,与之前炎莲虚影打开通道时的牵引,有几分相似,却又微弱得多,也“生涩”得多,仿佛能源不足,或者“权限”不够。
是通道!一个隐藏的、小型的、或许通往熔炉更深处其他区域,或许通往外界某处的短距离传送或滑行通道!
但通道只是“亮起”,并未完全“打开”,那股牵引力也微弱到几乎无法移动她。显然,要启动它,需要更多的能量,或者更明确的指令。
然而,此刻的云昭,哪里还有多余的灵力和时间去“启动”它?她能做的,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这图案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空间坐标与牵引感,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而她这突如其来的、看似徒劳的举动,以及那亮起的火焰莲花图案,却瞬间将四名金丹魔修从因齐昊逃走而产生的短暂愠怒中,彻底惊醒!
“拦住她!”
“那图案有古怪!”
骨夫人和血手几乎同时厉喝出声,再顾不得什么猫戏老鼠的从容,也顾不上去管那已经逃远的齐昊。四道恐怖的金丹威压,如同四座大山,轰然朝着云昭,朝着她手掌下那亮起的火焰莲花图案,狠狠碾压、封镇而来!骨夫人的鬼爪凌空抓下,带起五道惨白的骨火爪痕,直取云昭天灵!血手则一拳轰出,腥臭的血色拳罡如同咆哮的血龙,轰向她心口!蚀骨与腐心更是无声无息地散开,从两侧包抄,手中各自出现奇形怪状的淬毒兵刃,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真正的绝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降临!
云昭甚至能闻到骨火爪痕上那令人作呕的尸油味,能感受到血色拳罡那灼热腥臭的劲风,能“看到”两侧那淬毒兵刃上闪烁的幽蓝与惨绿光芒!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四道致命攻击即将及体的刹那——
云昭猛地抬起了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漆黑眼眸中,那缕原本因力竭而黯淡的金红流光,仿佛被绝境点燃,竟再次、前所未有地炽烈燃烧起来!那不是灵力,不是血脉的力量,而是纯粹的、不屈的、守护的意志所化的火焰!是她道心深处,那“活下去”、“守护萧砚”、“不负所托”的执念,在死亡压迫下,迸发出的最后光芒!
她不再去看那四道恐怖的攻击,而是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死死地钉在了掌心下,那朵亮起的、微微旋转的火焰莲花图案之上!
给我——开!!!
她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呐喊。
或许是她的意志,或许是她体内稀薄的凤凰血脉与炎莲气息,与这离火宫遗留的符文产生了最后的共鸣,或许只是巧合……
就在四道攻击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
“嗡——!!!”
那火焰莲花图案,猛然爆发出最后一道稍纵即逝的、刺目的金白强光!一股比之前强烈了数倍、却依旧不算稳定的空间波动,以图案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不好!是传送!”
“封住空间!”
骨夫人和血手惊怒交加,变招已然不及,只能将攻击狠狠轰在云昭原本站立的位置,以及那爆发出强光的火焰莲花图案上!
“轰隆——!!!”
恐怖的能量在平台上炸开,碎石乱飞,烟尘弥漫,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将那残留的血傀残骸和地面霜痕都彻底掀飞、湮灭。
然而,当烟尘稍稍散去,能量余波平息。
平台中央,那火焰莲花图案已然彻底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以及散落的、属于李寒那滩脓血的些许痕迹。
而云昭的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股微弱的、被引爆的最后空间波动。
“混账!”
“搜!给我掘地三尺地搜!她一定没逃远!肯定还在熔炉内部!”
骨夫人气急败坏的尖啸和血手暴怒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平台上回荡。四名金丹魔修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万万没想到,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竟然又让这只滑不留手的小老鼠,在眼皮子底下,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再次逃脱了!虽然看起来,那传送并不稳定,距离也不会太远,但无疑让他们脸上无光,也让任务平添了变数。
齐昊的退走,阴差阳错地,为云昭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让她抓住了一线或许并不明朗、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而此刻,在赤阳熔炉深处,某个更加幽暗、灼热、能量乱流更加狂暴的未知管道或夹层中,一道浑身染血、气息奄奄、几乎彻底失去意识的身影,正随着混乱的能量流,无助地坠落、翻滚……
前路,依旧是未知的黑暗与凶险。
但至少,她还活着。
希望,如同她怀中寒玉盒内,那隔着衣物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依旧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