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重,无边无际。
时间在昏迷与半昏半醒的模糊中失去了意义。云昭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粘稠的、冰冷的黑色海洋里,偶尔被浪头抛起,获得一刹那支离破碎的感知,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每一次浮起,都能感觉到右肩那蚀骨钉传来的、针扎般的阴寒刺痛,能感觉到身下岩石的坚硬滚烫,能感觉到颈侧那微弱却固执存在的、带着血腥气的灼热呼吸。
是萧砚。他还靠在她身边,守着她。
这个认知,成了她在黑暗与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支撑着她那缕即将散去的意识,不肯彻底沉沦。她想醒过来,想看看他,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可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身体仿佛被冻在了万年玄冰里,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角,偶尔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沿着冰凉的皮肤滑落,没入发鬓,很快被洞穴的炽热蒸干,留下淡淡的咸涩。
不知道第几次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一丝意识时,她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熔岩的余响,不是地壳的微颤,也不是近在咫尺的微弱呼吸。
而是一种……极其遥远、模糊,却带着一丝熟悉韵律的锐利破空声,以及某种清越的、仿佛能涤荡心灵的禽鸟清鸣?
是错觉吗?是濒死前的幻听?还是……
她用尽最后力气,凝聚那缕即将再次涣散的意识,去捕捉那声音。可是太远了,太模糊了,就像隔着无数重水幕传来的回响。而且,身体深处,那股被炎莲最后金光和蚀骨钉魔气倒卷强行“压制”、“平衡”下来的诡异状态,似乎又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右肩深处,那枚钉子仿佛在缓慢地、试探地,重新释放出一丝丝阴寒,与沉淀在经脉血肉中、尚未完全炼化吸收的炎莲药力,再次开始了细微的、拉锯般的冲突。虽然远不如之前爆发时激烈,却让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带来连绵不绝的、细密的刺痛和冰冷,意识也再次被拖向黑暗的深渊。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被那冰冷与黑暗吞没的刹那——
“咻——!”
那遥远的、模糊的破空声,骤然变得清晰、急促!仿佛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所在的方位急速逼近!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浩瀚、精纯、充满勃勃生机与凌厉剑意的磅礴气息,以及另一股沉稳、厚重、如大地般坚实的强大威压!
这两股气息……好熟悉!是……
云昭即将熄灭的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猛地亮了一下!是……是他们?!
几乎是同时——
“唳——!!!”
一声清越激昂、穿金裂石、充满了焦急与愤怒的青鸾长鸣,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这片熔岩洞穴的上空,不,是直接在那道通往地表的巨大裂缝之外,轰然炸响!鸣声蕴含的沛然灵力与凛然剑意,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冲破了裂缝的阻隔,狠狠灌入了洞穴内部!
“轰!”
洞穴内原本沉闷的空气,被这声蕴含无上剑道的青鸾长鸣狠狠震荡!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焦臭气味仿佛都被驱散、净化了一瞬!岩壁上簌簌落下细小的碎石尘土,连远处熔岩流淌的汩汩声都似乎被压制了下去!
这鸣声,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
云昭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不是幻觉!是真的!是师太!是清玄师太的青鸾剑鸣!
紧接着,两道璀璨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流光,一青一黄,如同两颗坠落的星辰,无视了那狭窄陡峭的裂缝阻碍,以蛮横而精准的姿态,直接、悍然地,穿透了裂缝口弥漫的烟尘与热浪,射入了洞穴之中!
青光在前,灵动飘逸,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凌厉。黄光在后,厚重沉稳,仿佛能承载山川大地。
两道流光在洞穴内盘旋半圈,瞬间锁定了洞穴中央平台上的两人,随即光芒一敛,骤然落地,显露出两道风尘仆仆、衣衫染血、却气息磅礴如海、眼神锐利如电的身影!
左边一人,身着月白道袍,虽有多处破损焦痕,却纤尘不染,面容清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如同寒潭映月,蕴含着无尽的剑意与此刻翻腾的震惊、心疼、以及滔天怒火!正是清玄师太!她手中提着一柄湛青如水的三尺长剑,剑身隐有青鸾虚影环绕,兀自发出清越的嗡鸣,正是她的本命飞剑——青鸾!
右边一人,身材高大,穿着土黄色、绣有山峦纹样的长老袍服,袍袖破损,沾着暗红的血污和焦黑的痕迹。他面容古拙,肤色黝黑,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虎目圆睁,扫过场中情景时,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周身散发出一种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恐怖怒意与厚重威压!正是天枢长老!
两人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气息虽强横,却都有些不稳,衣袍上的血迹和破损处更是触目惊心。但此刻,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钉在了平台上,那两个相偎依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之上!
“昭儿!砚儿!”
清玄师太失声惊呼,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痛!她一眼就看出了云昭那死寂青黑的脸色、微弱到极致的生机、以及右肩处那即便隔空也能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阴毒魔气!还有萧砚……那个总是沉默坚韧、此刻却像个破碎娃娃般靠在云昭肩头、气息奄奄、浑身浴血、左臂扭曲、胸口狰狞的弟子!
发生了什么?!他们离开才多久?这两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混账东西!!” 天枢长老的怒吼如同炸雷,在洞穴内回荡,震得岩壁嗡嗡作响!他脾气本就火爆,此刻看到自己最看重、甚至隐隐视为衣钵传人的萧砚伤成这般模样,更是怒发冲冠,眼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周身土黄色的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仿佛要毁天灭地!“是谁?!是谁把他们伤成这样?!老子要活撕了他!!”
怒吼声中,两人已然抢到平台前。
清玄师太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怒火,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愤怒,而是救人!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但动作却快如闪电。
“天枢师兄,你先看看萧砚!他伤势更重,性命攸关!昭儿交给我!” 清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说话间,她已蹲下身,一只冰凉却稳定如玉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开了萧砚靠在云昭肩头的头,将他轻柔地放平在旁边(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同时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搭上了云昭的腕脉。
触手一片冰凉刺骨,脉搏微弱紊乱,时断时续,更有一股阴毒刁钻的魔气,正从她右肩处不断蔓延,侵蚀心脉,与一股精纯温和的净化之力形成诡异的拉锯。清玄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光更盛。蚀骨钉!而且是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歹毒精纯的变种!不仅如此,这丫头体内气血两亏,本源大损,经脉受损严重,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透支和折磨!但奇怪的是,她体内似乎还沉淀着一股极其精纯磅礴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正是这股力量,勉强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也与那魔毒形成了脆弱的平衡。
来不及细究这力量的来源,清玄指尖青光一闪,精纯浩大的青鸾剑气(已转化为最温和的滋养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瞬间涌入云昭体内,直扑她心脉和几处要害大穴,先护住、稳固她那即将崩溃的生机核心!同时,她左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道蕴含着清心静神、镇压邪祟道韵的淡青色符文凭空生成,如同雪花般飘落,印在云昭眉心、心口、以及右肩周围,形成一个小型的封印阵法,暂时隔绝、压制蚀骨钉魔毒的蔓延和侵蚀!
“唔……” 昏迷中的云昭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注入,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但那青黑的死气并未立刻褪去。
另一边,天枢长老也已蹲在萧砚身边。他的动作没有清玄那么“温柔”,大手直接按在萧砚心口,浑厚精纯的土黄色灵力,带着大地的厚重与生机,蛮横却又不失精细地涌入萧砚体内。
一探查之下,天枢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与震撼。
乱!太乱了!这小子体内简直是一团乱麻!经脉寸断,多处骨骼碎裂错位,内腑破损严重,尤其胸口那处贯穿伤,离心脏只差分毫!金丹布满裂痕,灵力枯竭,生命本源黯淡虚弱到了极点!这分明是经历了连番超越极限的死战,透支了一切,最后更是强行催动了某种禁忌的力量,才导致如此惨烈的反噬!
但……天枢长老的灵力在萧砚体内游走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在萧砚那破碎的经脉和沉寂的识海深处,残留着一股圆融通透、返璞归真、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这股剑意,虽然因主人重伤而微弱,但其纯粹与高度,竟让他这个金丹后期的剑修都感到一丝心悸和惊叹!这是……剑心通明!而且绝非初悟,已然小成!
这小子……在如此绝境下,竟然在剑道上又突破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又是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和抉择,才能将剑心淬炼到如此地步?!
震撼归震撼,救人要紧。天枢长老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低吼一声,双手齐出,一手按在萧砚丹田,以自身雄浑无匹的土系灵力,强行、温和地滋养、稳固那枚濒临破碎的金丹,并引导一丝微弱的、属于萧砚自身的炎帝真火本源缓缓运转。另一只手则飞快地在萧砚胸腹、手臂几处重要的骨骼断裂处连点数下,每一指都蕴含着精妙的力道,暂时将错位的骨骼复位、固定,并渡入灵力滋养伤处,防止进一步恶化。同时,他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和土黄光晕的丹药,不由分说塞入萧砚口中,助其化开。这丹药显然品阶极高,入口即化,化作磅礴的药力散开,迅速滋养着萧砚干涸的经脉和破损的内腑,让他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似乎有力了一点点。
时间,在紧张到窒息的救治中,一分一秒流逝。
洞穴内,只有灵力运转的微光,和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良久。
清玄师太缓缓收回搭在云昭腕间的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眉心和肩头的封印符文,确认魔毒已被暂时牢牢压制,那脆弱的平衡暂时稳定下来,不会立刻危及性命后,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但这口气息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暂时稳住了。”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却更加低沉,“但昭儿体内的魔毒,比预想的更加歹毒和根深蒂固,而且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与一股外来的、精纯的净化生机之力形成了诡异平衡。我只能暂时封印压制,无法根除。必须尽快带回宗门,请掌门师兄和药长老会诊,或许……需要那株炎莲,再配合其他手段,才有希望。”
提到“炎莲”,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云昭腰间。那里,衣衫有细微的鼓起。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探入,触手一片温润冰凉——是那个特制的寒玉盒。盒子完好,封印虽然有些波动,但基本完整。她轻轻取出,打开一丝缝隙,浓郁精纯的净化气息与磅礴生机瞬间溢出,让她精神一振,也确认了盒中之物。
“炎莲瓣……她拿到了。” 清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更有沉重。这孩子,果然拼到了最后,拿到了希望。可付出的代价……
另一边,天枢长老也收回了手,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中的急怒稍缓。“这小子命硬,暂时死不了。但伤得太重,道基受损,金丹濒碎,没有一年半载的精心调养和大量天材地宝,别想恢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萧砚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小子的剑心……通明小成了。”
清玄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萧砚,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仔细感知片刻,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果真……剑心通明小成!而且,其剑意之纯粹坚定,前所未见!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后怕,以及深深的疼惜。能将一个金丹初期、重伤垂死的剑修,逼到在绝境中剑心突破,又将一个身中奇毒、修为不高的丫头,逼到与魔毒和净化之力形成诡异平衡,拿到炎莲……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两个孩子,到底遭遇了何等恐怖、何等惨烈的绝境?
“师……师父……”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破碎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云昭唇间响起。
清玄浑身一震,霍然低头。只见云昭不知何时,竟极其勉强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眼中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片涣散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她的目光,却固执地、艰难地,转向了旁边昏迷的萧砚,又缓缓移向清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眼角滚落。
“昭儿,别说话,别动。” 清玄心头一酸,连忙俯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安抚她激动的情绪,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师父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安全了。好好休息,一切等回去再说。”
云昭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她只是死死地看着清玄,眼泪流得更凶,然后,目光又转向萧砚,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恐惧,仿佛怕一闭上眼,他就会消失。
“放心,这小子命大,有老夫在,阎王也收不走他!” 天枢长老闷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或许是两人的到来和话语带来了最后的安全感,也或许是实在支撑到了极限,云昭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那么一丝。
清玄和天枢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此地不宜久留。” 清玄站起身,目光扫过洞穴四周,又望向那道裂缝外隐约透入的天光,眼神锐利,“我们被那鬼面罗刹和离火宫的残余禁制困住,耽误了太久。没想到幽冥殿此次图谋如此之大,准备如此充分。李寒那个叛徒留下的追踪印记,最后指向这里,但此地发生过大战,还有熔岩喷发的痕迹……必须立刻带他们离开,返回宗门!”
“走!” 天枢长老二话不说,俯身,用最轻柔却最稳固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萧砚横抱起来,如同抱着易碎的瓷器。清玄也如法炮制,将云昭连同她怀中的寒玉盒一起,稳稳抱起。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惨烈痕迹的熔岩洞穴,身形一晃,化作一青一黄两道流光,顺着那道裂缝,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外界逐渐黯淡的天光之中。
只留下洞穴内,那淡淡的血腥、药香、以及未曾散尽的剑意与魔气余韵,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援兵,终于到来。
但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