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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7章 定州城头 换旗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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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泰被押下去的时候,河床里的火还在烧。

    不是熊熊烈火。

    是东一簇西一簇的残火。

    半截旗帜在火焰里卷边。

    一具马尸的鬃毛冒着青烟。

    一支断箭的杆头,还跳着豆大的火苗。

    黑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被晨风吹散。

    飘过矮山,飘过密林,飘向定州城。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混着血腥、铁锈和马粪烧着的酸臭。

    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

    武松站在河床中段的岩石上。

    看着那片冒烟的战场。

    他的战袍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臂的旧伤隐隐作痛。

    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生了根。

    他没有管。

    只是站着,望着定州城的方向。

    晨光从背后射过来。

    把他和那座遥遥在望的城池,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燕青从下游跑上来。

    腿上还缠着绷带,跑起来微微有些跛。

    他单膝跪下,声音里压着兴奋。

    “陛下!斥候回报——定州城门大开,城头换了旗。”

    “是‘林’字旗。”

    武松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座城。

    望着城头飘着的旗帜。

    风从北边吹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刀柄。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

    “投降的金兵,缴械不杀。”

    “顽抗的,就地格杀。”

    大军开拔。

    从河床到定州城的三十里路。

    到处都是金兵丢弃的辎重。

    断了辕的粮车歪在路旁。

    轮子还在风中缓缓转着。

    一袋袋马料散落在地上。

    被踩碎的麦粒混在泥土里。

    引来成群的麻雀,人一走近便呼啦啦飞起。

    像一片灰色的云。

    还有被遗弃的盔甲、兵器、旗帜。

    金雕旗被踩得全是泥印。

    半截埋在土里,半截在风中瑟瑟发抖。

    周威骑在马上,独臂勒着缰绳。

    看着这些辎重,看着路边跪地投降的金兵溃卒。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末将在二龙山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仗。”

    “吴先生用一个假消息,就把完颜泰钓了出来。”

    “用一个却月阵的反制,反手又用火攻破了却月阵。”

    “末将到现在还在想,完颜泰怎么就信了咱们劫粮道?”

    武松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定州城。

    望着城头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林”字旗。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干涸的泥。

    燕青在旁边策马跟着。

    接过话头。

    “周头领,这一计叫‘十面埋伏’。”

    “吴先生只布了四面——疑兵劫粮、虚兵叩城、空营诱敌、铁壁合围。”

    “完颜泰算到了第三步,用却月阵反制伏兵。”

    “可吴先生算到了第四步——却月阵怕火。”

    “河床干涸,两侧山上全是松树,松脂遇火就着。”

    “烟从山下往上灌,神仙也站不住。”

    “可完颜泰也不是傻子。”

    吴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骑着一匹灰马,胡须在晨风中飘着。

    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在河床中段忽然勒马列阵,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他能想到用却月阵反制,说明他事先就猜到山上有埋伏。”

    燕青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还要进河床?明知有埋伏还往里冲?”

    吴用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着。

    “因为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却月阵万无一失。”

    “他以为咱们的伏兵冲下去,正好撞在他的盾牌和长枪上。”

    “他算到了第三步,却忘了算第四步。”

    “一个觉得自己比对手高的人,最容易在最后一步栽跟头。”

    周威听得入神。

    “那陈文远呢?完颜泰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的是——陈文远,他骗了我。”

    “陈文远劝他出兵,劝他走河床,劝他用却月阵。”

    “可他没有告诉完颜泰,却月阵怕火。”

    “他是故意不说的。”

    燕青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说,陈文远从一开始就在给完颜泰设局?”

    “他背叛陛下是假的,投靠完颜泰也是假的?”

    吴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望着定州城头那面“林”字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武松的背影。

    武松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回头。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鞍上的枪。

    可吴用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比平时更慢,更沉。

    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定州城门洞开着。

    吊桥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河水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把吊桥木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好。

    城门口,跪着两排金兵降卒。

    他们的刀枪堆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铁锈光。

    城头。

    那面金雕旗已经被扯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旧的、褪了色的“林”字旗。

    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飞到了目的地的鸟。

    落在最高的枝头,收拢翅膀,安静地歇着。

    武松勒住马。

    抬头望着那面旗。

    晨光照在旗上,把那个“林”字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林冲亲笔写的字,他认得。

    他见过这面旗。

    在安庆城头,在采石矶渡口,在汴京城外。

    在每一个他以为快要撑不下去的地方。

    如今它又出现了。

    在定州城头,在他攻下的又一座城头。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只觉得累。

    那种把所有变数都掂量了一遍又一遍的累。

    那种把所有能算到的都算到了,却还是漏了“人”的累。

    人算不到。

    永远算不到。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旧袍子,圆脸,白面。

    手里拿着那把竹骨折扇。

    扇子合着,竹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百姓。

    有的端着水碗,有的提着食盒。

    有的抱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珠。

    他们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不敢出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武松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吊桥的木板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一声的响。

    他走过那些跪地的金兵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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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那堆小山一样的刀枪。

    走到陈文远面前,站住了。

    陈文远比他矮半个头。

    仰着脸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他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也把他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罪臣陈文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可他没有跪。

    站得直直的。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弯过、折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武松没有扶他,也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从来让人看不透的脸。

    看着那把折扇上快要褪尽的墨梅。

    “陈文远,你欠朕的,打算怎么还?”

    陈文远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

    他转过身。

    指着城头的“林”字旗。

    指着那些跪地的降卒。

    指着这座被他用三句话骗开了城门的城。

    “陛下,野狼坡的债,罪臣用定州城还。”

    “用降卒两千、粮草十万石、完颜泰被擒、韩德明反正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铁令牌,生了薄薄的锈,边角都磨圆了。

    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是林冲三年前亲手交给他的。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陈先生,活着回来”。

    武松接过那块令牌。

    铁很凉,凉得他手心一缩。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久到城头的旗换了两个方向。

    久到那些降卒的膝盖都麻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

    “陈文远。这块令牌,林将军交给你的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陈文远的笑容收了。

    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将军说——”

    “‘陈先生,你去做我的眼睛,替我去看看金兵到底有多强。’”

    “‘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

    “‘事办不成不要紧,人一定要回来。’”

    “‘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罪臣为林将军做了三年内应。”

    “他死后,罪臣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

    “罪臣背叛你,是真背叛。”

    “罪臣恨你,是真恨你。”

    “罪臣把野狼坡的计划告诉完颜泰,是真告诉。”

    “那场败仗,是罪臣欠你的。”

    他看着武松,眼睛里没有躲闪。

    “可后来罪臣发现,完颜泰也不把罪臣当人。”

    “他防罪臣,用罪臣,在罪臣身边安插眼线。”

    “罪臣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把罪臣当人看的,只有林将军。”

    “所以罪臣决定,用完颜泰的命,来还这笔债。”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罪臣劝他出兵,劝他走河床,劝他用却月阵。”

    “罪臣知道却月阵怕火,可罪臣没有告诉他。”

    “罪臣知道很多事,可罪臣没有告诉他吴用已经算到了却月阵。”

    他看着武松,一字一顿。

    “罪臣用他的命,用定州城,还野狼坡的债。”

    “陛下,这债,还清了吗?”

    武松手握令牌,看了他很久。

    久到护城河里漂下来一片青绿的槐叶。

    他伸出手,把陈文远扶起来。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仰着头,泪眼模糊。

    只看见武松鬓角那些刺眼的白发。

    只看见那只布满伤疤、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陈文远,野狼坡的债,你用定州城还了。”

    “可朕还有一笔债,你要替朕去讨。”

    武松松开手。

    转过身,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望着那些还在金兵铁蹄下的城。

    “完颜泰欠朕的,金国皇帝欠朕的。”

    “那些在河北烧杀抢掠的金兵欠朕的。”

    “这笔债,你要替朕去讨。”

    “不是用你的命,是用你的脑子。”

    “用你知道的那些金兵的秘密,把该做的事做完。”

    陈文远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苦,很涩。

    可涩味吞下去之后,嘴里竟然泛起一丝回甘。

    “陛下,罪臣做了三年棋子。”

    “如今,不想再做棋子了。”

    武松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做棋子。你做朕的参军。”

    “和吴先生一起,替朕出谋划策。”

    “朕不把你当棋子,朕把你当——”

    他顿住了。

    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成林将军的人。”

    “林将军信你,朕就信你。”

    “林将军拿你当兄弟,朕就——”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伸手,把陈文远歪了的衣领整了整。

    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然后转身,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陈文远,朕还是不喜欢你。”

    “可朕,谢你。”

    陈文远站在原地。

    手里紧紧握着那块令牌。

    紧得指节发白,紧得铁锈硌得手心发疼。

    他忽然哭出声来了。

    不是无声的哭。

    是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

    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哗哗地流。

    他蹲下来。

    蹲在定州城的城门洞里。

    蹲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

    燕青站在旁边。

    看着蹲在地上哭的陈文远。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脊背笔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林冲。

    林冲也是这样的背影。

    如今武松也是这样的背影。

    “吴先生,你说,陛下原谅他了吗?”

    吴用捻着胡须。

    看着武松的背影。

    “原谅不原谅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陛下把林将军的令牌还给了他。”

    “那令牌,是林将军交给他去做内应时给的。”

    “如今他用它讨下了定州城,陛下又把它还给了他。”

    他转过身,向城里走去。

    “他把令牌递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棋子了。”

    吴用走出城门洞。

    走过吊桥。

    走进那片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定州城。

    护城河里的水还在流。

    把吊桥木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好。

    拼好了又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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