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晴团队的工位,设在地下二层最安静的那个角落。
没有白板,没有投影仪,只有一排排服务器和一排排盯着屏幕的眼睛。
他们把心盾的信号处理算法,迁移到分子动力学模拟的数据流上。
利用智脑对三万个已知药物分子和十万个靶点蛋白,做了大规模虚拟筛选。
智脑的分子对接模块日夜不停地跑,每一次对接都在三维空间里计算着分子构象的每一丝变化。
于晚晴办公室的灯,很少在凌晨两点前熄灭。
床头柜上的台灯总是亮着,照着她的侧脸和手腕上那枚绿色指示灯同时闪灭。
陆远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枕头是凉的,就知道她又去书房了。
他不劝,天快亮时端一杯温水放在她键盘旁边。
她从来不抬头,他也不催。
第一个候选分子跳出屏幕的那个凌晨。
于晚晴正盯着智脑的对接结果,屏幕上那个分子的三维结构缓缓旋转。
配体的手性碳原子,在活性口袋的最深处找到了最稳定的构象。
对接能量比既往报道过的最佳分子低了近六分之一,这是一个巨大的差距。
她把图像放大,盯着那个配体与靶点蛋白之间新形成的氢键——文献里从未有人报道过。
她拿起内线电话:“把Cpd-03合成出来,用于动物实验,尽快。”
小鼠实验持续了数周。
于晚晴每天查看数据,计算着肿瘤体积的变化。
对照组的小鼠肿瘤在皮下疯狂生长,像一团失控的野火。
给药组的小鼠肿瘤生长曲线在第七天开始出现拐点,第十天进入平台期,第十四天开始缓慢缩小。
实验结束时,解剖显示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七十,肝脏、肾脏、心脏切片未见明显毒性。
于晚晴把那份实验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行“抑瘤率百分之七十”的数字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晚星的照片,看了几秒,又放下,没有告诉女儿。
还没有到告诉的时候。
合作医学院的陈教授是在凌晨打来电话的。
他刚看完于晚晴发来的那份实验报告,声音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干了大半辈子终于看见方向的人才会有的颤抖。
“小于,这是过去五年这个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AI让药物研发从试错变成了设计。”
他顿了顿,像在平复呼吸,“你们做到了。”
于晚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江城的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远望大楼的灯还亮着。
她的办公桌上,还有三个候选分子等着验证。
她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句“谢谢陈老师”,挂掉了。
她把那段通话的内容整理成文字,连同实验报告一起打包,发到陆远的邮箱。
在邮件的末尾,她单独写了一行小字,像批注,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让晚星她们这一代人,不再怕癌症。”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犹豫,点了发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盾手环显示心率骤然快了几拍。
办公室的时钟指向凌晨,她合上电脑,没有等回复,起身走向电梯。
陆远的回复只用了三秒。
那段文字很短,只有四个字。
“一定可以。”
于晚晴在电梯里看到了那四个字。
电梯正在下降,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服务器还在运转。
那三个候选分子的三维结构还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等待着下一次对接,下一次优化,下一次验证。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而路还很长,但她知道,这条路已经走通了。
不是她一个人走的,是智脑陪着她。
是一行行代码、一次次对接、一夜夜不眠,一起走出来的。
药物研发从试错变成了设计。
设计者,是AI,是于晚晴,是提灯的人。
……
地下二层,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完整的太阳了。
这里的时钟是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明一暗,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晨昏在这里没有意义,日历是一张张贴在墙上的进度表,红色笔迹密密麻麻。
李沫的胡子从“破晓”启动那天,就再没认真刮过。
从青色胡茬长成浓密的络腮,灰白夹杂,像一片被霜打过的荒草。
食堂阿姨有次仔细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李总你老了十岁”。
他笑了笑,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陆小雨的咖啡杯从普通马克杯,换成了那种军绿色的超大号保温杯。
一壶能管大半天,省得起身去茶水间。
她坐在操作台前,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
她的黑眼圈比李沫的胡子还顽固,遮瑕膏刚盖上去没多久,又被熬夜的印记顶了出来。
王凯旋的女儿住院的时候,他只请了两天假。
第一天晚上,他守在病床边,女儿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指,喊了好几声“爸爸”。
他应了,女儿听不见。
第二天下午,烧退了,女儿睁开眼看见他,咧开嘴笑了。
王凯旋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跟妻子说我走了。
妻子没有抬头,削苹果的刀在果皮上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回到地下一层,换上白大褂。
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启明”平台最新一次布图优化的日志,从断点处继续调试。
第三天中午,女儿给他发了条语音,声音软软的:“爸爸,我今天吃了两碗粥。”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没有回。
手机被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上那份图纸的批注写着:
“线宽再收,时序还有余量。”
赵刚的妻子为了工作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一个人带着刚满一岁的女儿。
每天晚上视频通话,他把手机靠在服务器机柜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女儿在屏幕那头扶着沙发靠背蹒跚学步,张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赵刚对着镜头笑,说“叫爸爸”。
女儿含混地吐出一个“爸”字,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他的手挡了一下光。
妻子在旁边说“你胡子该刮了”,他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镜头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