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们从安全线后面冲出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安全帽抛到空中,砸在天花板的灯管上,碎了一地玻璃碴。
李沫摘下耳机,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护目镜上全是雾气。
陆远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刚刚爬出战壕的士兵。
“我说了吧。”
就四个字。
李沫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人形的下一次测试,我要加一个科目——奔跑。”
陆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定。”
他看着远处那台银白色的机甲,“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沫抬头。
“下次再摔,别蹲在那儿哭。丢人。”
李沫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拳头,轻轻捶在陆远肩上。
“我那是看液压油漏了心疼。”
陆远没有戳穿他,转过身,走向电梯。
走廊里,陆小雨正站在地下二层的门禁外面,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于晚晴发来的消息:
“听说机甲站起来了?”
陆远接过手机,打了两个字:“站了。”
于晚晴秒回:“下一个让它跑起来。”
然后跟了一个笑脸。
陆远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还给陆小雨,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
项目启动后的第六个月,陆远的办公桌被各种技术报告堆成了小山。
赵刚最先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卷银灰色的织物,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纸。
他把它展开,铺在地板上,在灯光下,那层薄膜几乎没有反光,像一团被凝固的黑暗。
“气凝胶复合吸波涂层,厚度不到三毫米,重量只有传统涂层的五分之一。测试结果——雷达散射截面衰减百分之八十七。”
他把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数据。
“万米高空驻留,设计滞空三十天,搭载太阳能电池阵和氢燃料电池循环补能。任务模块可携带雷达预警、通信中继、电子战干扰,以及六架小型攻击无人机。”
陆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层薄膜的边缘,触感像磨砂玻璃,微凉。
“尽快,极重要。”
他在报告上签了字,笔尖用力,把纸面戳出一个小洞。
刘洋的报告是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附件里有一段水下录音。
陆远点开播放,扬声器里先是长时间的寂静,然后是非常细微的、像鱼群游过的沙沙声。
“这是潜艇在五节航速下的航行噪音,比海洋背景噪音低三个分贝。被动声呐在这个距离上,听不到它。”
刘洋在邮件里写道,“它会像幽灵一样,无声接近目标。”
陆远回复了一行字:“注意下潜深度。深海压强对新型壳体的要求,不能妥协。”
他按下发送键,又补了一句:“别为了静音牺牲安全。”
王凯旋的汇报方式最为直接。
他直接把无人坦克实弹射击的视频发到陆远的手机上。
画面里,一辆涂着数码迷彩的坦克在旷野上奔驰,炮塔上的观瞄系统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目标是一块移动的靶标,模拟敌方装甲车。
坦克没有减速,炮管微微抬起,开火——炮弹在零点几秒后命中靶心,靶标炸成碎片,碎片飞起几米高。
王凯旋的声音从视频背景里传来,兴奋得有点变调。
“陆哥!移动靶,十发十中!AI瞄得比人准!”
陆远把视频看了两遍,关掉,拨通王凯旋的电话,只说了一句:
“继续。十发十中还不够。要做到首发命中、复杂地形、电磁干扰下依然命中。”
王凯旋的笑声从听筒里喷出来:
“放心,下次测试我亲自上车当靶子。”
陆远没等他话音落下就挂了。
于晚晴的汇报是在深夜发来的。
她最近很忙,有时候陆远回家,她还在书房里开着视频会议,桌上摊着心盾手环的迭代图纸。
但这一次她汇报的不是心盾,是战场生命监测系统的军事化分支——“机甲之心”。
……
于晚晴把演示动画发到陆远的平板上。
画面里,一尊虚拟机甲在战场上行进,胸口的蓝色光圈像心脏一样搏动。
系统实时显示着机甲的液压压力、关节温度、装甲应力、电池余量、武器状态。
每一项指标都在动态变化,像机甲的生命体征。
“它会在机甲受损前预警——液压泄漏、结构疲劳、电机过热,提前三秒到十秒发出红色警报。”
于晚晴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柔和但笃定。
“在战场上,提前三秒钟知道危险,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陆远在文件末尾签了字,把平板还给于晚晴。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早点睡。”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动。
她也不催,转身走了。
陆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报告——飞艇、潜艇、坦克、机甲。
每一条战线都在向前推进,像四根射出去的箭,方向不同,但靶心是同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城的夜色。
地下二层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后面,机甲战士“刑天一号”正在充电。
它的液压系统在低功率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
那些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隔着混凝土、钢筋和防静电地板,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还是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东西——
晚星科技节画的海报缩小打印版,机器人胸口的绿色心形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把它放回口袋,转身关灯,走进走廊。
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像有人踩着脚印跟着他。
……
智联大厦的地下二层,连续照明已经大半年了。
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上的时钟成了唯一的天光。
李沫的胡子已经很久没刮了。
不是刻意蓄须,是忘了。
他的工位上摞着三个咖啡杯,杯底的残渍结了痂。
新咖啡倒进去,颜色变深了一点,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