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行机器人的落地比心盾更快。
花莲的一家养老院,几台银白色的机器人正在陪老人做康复训练。
它们握着老人的手,带着他们慢慢抬臂、伸腿,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护工。
一位坐轮椅的老先生刚来时沉默寡言,谁也不理。
机器人每天陪他下棋,输了好几十盘,从来不急。
有一天老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家那小子有耐心”。
机器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炮往前推了一步,说“将军”。
老先生笑了。
台中的这家工具机工厂,流水线曾经人声鼎沸。
如今,智行机器人占据了大部分工位,银白色的机械臂有节奏地起落,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加班费,不会请假,更不会工伤。
工人们起初心里发慌,担心饭碗被铁疙瘩抢走。
后来他们发现,机器人干的都是那些最累、最脏、最危险的活。
而他们自己,被调到了二楼明亮的监控室,只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偶尔按一下按钮调整参数。
老焊工阿强给自己的那台机器人起名叫“铁蛋”,因为它干活总是一股蛮劲。
小年轻阿伟管他那台叫“阿强”,说是希望它能继承自己曾经的快手。
唯一的女性操作员阿美给机器人取名“小美”,还在外壳上贴了一张贴纸。
夜班时分,休息室里飘着泡面的香气。
工人们围着桌子吃面聊天,透过玻璃窗看着
机器人不会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个螺丝拧错,没有一个零件漏装。
屏东的六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莲雾林里闷得像蒸笼。
果农老陈蹲在田埂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不远处,几台银白色的智行机器人正穿行在树冠间。
机械臂灵巧地避开枝叶,硅胶包裹的手指捏住一颗颗饱满的莲雾,轻轻一旋。
果实离枝,落在手心的软垫上,没有一丝磕碰。
它们动作比人快,比人稳,从不喊累。
老陈眯着眼看了很久,烟头在嘴角抖了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机器人比他们先回来。”
身旁的记者愣了一下,赶紧记在本子上。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联合报》的内页,再后来被刻在心盾健康中心的墙上,挨着那句“让每一个家庭不再有遗憾”。
字很小,不仔细看,会错过。
但老陈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年的莲雾卖了好价钱。
而那几台机器人,明天还要继续干活。
……
某大学,招聘会现场。
人声鼎沸。
一排排长桌从体育馆这头摆到那头,各家企业的展板争奇斗艳。
智联的展台在最角落,银白色的背景板不算显眼。
但那行“心盾健康·智行机器人·智脑大模型”的字样,还是让经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一眼。
队伍从展台前面一直排到了走廊尽头,HR手中的简历越收越厚,纸页在桌角堆成小山。
林雨桐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份改了无数遍的简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有嘴唇上一抹淡淡的唇膏。
轮到她时,她把简历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HR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
“台大电子工程系,第一名毕业?实习的经历是在台积电?”
林雨桐点头。
HR没有多问,递过来一张笔试通知单。
“明天上午九点,线上笔试。”
她接过通知单,攥在手里,走了很远才低头看,纸边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
最后一轮技术面结束后,HR当场递来了录用通知书。
工作地点:深城智联总部。
职位:智脑大模型算法工程师。
林雨桐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有些发热。
她站在走廊里,给父亲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告诉父亲自己被智联录取了,要去江城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回来再说。”
挂了。
林雨桐的父亲林正国,台岛某军工企业的退休工程师,干了一辈子。
年轻时被送去美利坚培训,回来参与过技术消化工作。
那些年,他对着英文说明书一字一句地翻译,把美方技术人员随口带过的话记在本子上,生怕漏掉一个参数。
他记得有一回美方专家调试火控雷达,他在旁边递工具。
人家嫌他碍事,用英语跟同事说“让那个黄皮肤站远点”。
他都听懂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林正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电视机黑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投下昏黄的光。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林雨桐以为他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想给他披件外套,他忽然开口了。
“你小时候,我问你长大想做什么。你说,想造机器人。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的。”
林雨桐蹲下来,把手放在父亲的膝盖上。
那只手粗糙,指节突出。
林正国把她的手轻轻拨开,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打开书桌最用橡皮筋箍着。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这辈子搞过的所有技术资料。美利坚的雷达,东瀛的制导,我都记在这里面了。用不上了。”他顿了顿,“你带回去,给那边的人看看。也许……对他们有点用。”
林雨桐抱着那个牛皮纸包,纸包很沉,像抱着父亲几十年的沉默。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纸包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正国没有看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家丢人。”
她没有回答,把纸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桃园机场,候机大厅。
林雨桐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行李箱,箱子里塞着那个纸包。
她没有托运行李,怕丢了。
登机口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人潮涌动,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转身上了飞机。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舷窗外,台岛的海岸线渐渐变细,变成一条淡青色的丝带。
海水很蓝,蓝得像老家院子里那株绣球花的颜色。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和父亲那句话——“对他们有点用。”
她攥紧了那个纸包。
纸包很硬,硌着她的胸口,但不疼。
她知道,海峡这边,有人在等她。
那边,有很多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