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山区,远望重型聚变实验室。
入口藏在一条废弃矿道的尽头,从外面看只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上的油漆斑斑驳驳,被山里的湿气泡得起了皮。
铁门后面是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再后面是几十米的岩层,最深处埋着智联最隐秘的设施之一。
陆远从江城飞到蓉城,换乘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开了好几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绿,最后在进入隧道时彻底暗了下去。
他的手机从进入山区后就没了信号,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
但那条代表信号强度的柱状图,已经归了零。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偶尔从岩壁上反弹回来的引擎低鸣。
李沫在实验室门口等着他,白大褂皱巴巴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不少,但眼睛很亮。
“远哥,进来看看。”
他没寒暄,直接领着陆远穿过三道防护门。
指纹、虹膜、手动密码,每一道锁都关得严丝合缝。
控制室不大,几排操作台靠墙排列,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赵刚站在主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陈默蹲在角落的监测仪表旁,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数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几个年轻工程师围在数据屏后面,没人说话。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和偶尔从仪表盘传来的短促嘀声。
“第一次测试。”
李沫把记录调到大屏幕上,手指点着那条陡峭的曲线。
“我们在传统氘氚聚变中注入了纳米级奇异夸克团簇。”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反应堆瞬间超负荷。冷却系统跟不上了,温度曲线直接冲破了设计上限,处置单元差点熔毁。”
他翻到下一页,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峰值曲线。
“但输出的能量强度,是以往的十九倍。”
控制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赵刚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默从仪表盘后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没有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突破天际的尖峰。
陆小雨站在后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泛白。
“第二次测试。”
李沫切换到另一页数据。
曲线开始时的走势和第一次相似,陡峭,危险,但到了那个曾经的临界点,它没有失控。
它在某个阈值处微微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停住了脚步,然后继续上升。
但上升的斜率变得平滑、可控,最终在预定功率处稳稳停住。
“反应稳定了。没有超负荷,没有熔毁风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两条曲线并排显示。
“第一次是烟花。第二次是引擎。区别在于,烟花只炸一次,引擎可以一直烧。”
赵刚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点了一下,大屏幕上弹出能量输出对比图。
蓝色的是传统聚变,最高峰只到屏幕的三分之一。
红色的是奇异夸克增强后的聚变,那条线从底部直冲顶端。
在屏幕边缘折了一个微微的弯,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
旁边跳出一行数字,字体被加粗标红。
“十九倍。”
李沫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稳住了。
“够了。足以支撑曲速引擎跨越太阳系。”
他转过头看着陆远,目光像两块被烧透的炭。
“远哥,我们造的不是星舰,是飞船,能飞出太阳系的飞船。”
陆远没有接话。
他站在屏幕前,盯着那条近乎完美的能量曲线,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实验室的换气窗上。
声音被层层隔音材料滤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他没有回头。
“测试数据归档,准备装舰。”
李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放松的笑,是猎人在箭离弦那一刻的、屏住呼吸的笑。
陆远走到操作台前,从口袋里取出钱老那支钢笔。
笔身被体温捂得温热,磨砂的金属表面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拧开笔帽,把那枚小小的金属帽轻轻放在桌面上,笔尖悬在批准书的签名栏上方。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声穿过隔音层已经听不太清。
只偶尔有一声闷响传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
但那股潮气无孔不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顺着窗框的缝隙渗进来,让空气中的纸张微微卷边。
他落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笔画沉稳,没有一丝颤抖,像在写一封很平常的信。
那行“同意进入实舰测试”几个字,字体和他平时签文件时一模一样。
不大不小,不粗不细,横平竖直。
他把笔搁在桌面上,把批准书往李沫的方向推了半寸。
李沫盯着签名栏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慢慢移开,落在那支搁在桌面上的钢笔上,又落回签名栏。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那页纸轻轻抽走,动作很慢,像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
纸页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拎起来,悬在半空中,等墨迹干透。
他把纸折了两折,边角对齐,塞进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有一条干涸的胶痕,他用舌尖润了一下,压紧。
从抽屉里取出红色印泥,大拇指摁下去,在封口处压实,抬起时留下一个完整的指印。
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圈都像一座微型的等高线地图,把此刻的紧张和决心一同锁进了那个牛皮纸袋里。
陆远把笔帽拧回去,搁在操作台上。
“什么时候能装舰?”
“三个月。”
“给你两个月。”
李沫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边有一道极细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山顶的植被上,绿得发亮。
陆远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的门关上了,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有人在他走过的路上收走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