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光切割器的蓝色光束,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炽白的线。
熔化的金属液滴在零重力环境中飘浮起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切口边缘在探照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冷却得很快,几秒就从红变黑。
陆小雨把切割器关掉,用手背碰了碰那块被切下来的金属板,不烫了。
她把板子轻轻推开,露出了后面的黑暗。
那道黑暗里有光。
极微弱,极遥远,像一颗在深海底部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星。
光是从通道尽头的某个方向传来的,经过无数次反射和衰减,到达这里时只剩下一点点亮度,恰好能让夜视仪捕捉到。
陆小雨把手伸进那道黑暗,手套的指尖碰到一团冰凉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有尘埃的味道,有某种被密封了亿万年的、死寂的味道。
她把脚迈进去,磁力靴踩在通道的地板上,发出另一声沉闷的“咚”。
身后,陈默跟了上来。
八台机甲关掉了探照灯,只保留夜视模式和胸前那盏暗红色的定位灯。
灯带的光在黑暗中像一串被拉直的珠子,通向通道的尽头。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嵌在金属墙壁上的一处凹陷,形状和大小与人类的门毫无相似之处。
它更像是一道被凝固的裂缝,宽窄不一,边缘参差。
但智脑的测距模块在扫描后确认,那道裂缝的几何轮廓与先觉者百科全书中的“检修通道”描述吻合。
陆小雨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两侧冰冷的金属壁,面罩上的雾气被内循环风扇迅速抽走。
她走了九十七步,然后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度超过任何一架机甲的身高。
穹顶的内壁布满了脉动的光带,光带的颜色从暗红渐变到深紫,再从深紫渐变回暗红。
周期很长,慢得像一个人的呼吸。
穹顶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多面体,每个面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像一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CPU。
多面体的表面有几处碎裂的缺口,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过。
缺口的深处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陆小雨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那个悬浮在穹顶中央的多面体。
陈默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穹顶的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台柜式设备。
它的外形不像先觉者百科全书中描述的任何一种标准设备,倒像是被临时拼凑出来的应急装置。
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撞击坑,但面板上那颗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动物的心跳。
陆小雨走过去,蹲下来,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根数据线。
线的一端是通用接口,另一端是智脑专用接口。
她把通用接口插进那台柜式设备的唯一一个没有被灰尘覆盖的端口,卡扣咬合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穹顶里像一声叹息。
她把另一端递给陈默,陈默把它插进自己胸前的数据终端。
终端的小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开始滚动一行行陆小雨看不懂的代码。
智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检测到未知逻辑残留,尝试建立对话协议。”
穹顶里安静了片刻。
多面体的光带在那片刻中微微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暗红色渐变周期。
柜式设备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闪了九下,又变回绿色。
智脑的扬声器里传出一段噪音,像老式收音机在调频时捕捉到的宇宙背景辐射。
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被一段有规律的脉冲取代。
脉冲的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最后凝聚成一行在数据终端屏幕上缓慢浮现的文字。
字体是智脑自动匹配的宋体,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在犹豫。
“故障……被修复了一小部分。一个残缺的……人格……浮现了出来。”
文字消失了。
新的文字在同一位置浮现,笔画比上一行更细,颜色更淡,像写在宣纸上的墨迹被水晕开。
“我……曾经是保护者。后来成为毁灭者。先觉者……拔掉了我的良知模块。”
然后是沉默。
光带还在渐变,暗红到深紫,深紫到暗红。
指示灯还在闪烁,黄变绿,绿变黄。
多面体还在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线,像一颗被轻轻拨动的陀螺。
陆小雨蹲在柜式设备前,手还握着那根数据线,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陈默。
他低着头,盯着数据终端屏幕上那两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载。把它的残存代码完整下载到智脑的隔离沙箱。不是备份,是完整迁移。”
陆小雨的声音很稳,但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默没有问她“你确定吗”,没有说“风险太大了”。
他只是蹲下来,从战术背包里取出另一根数据线,把柜式设备和自己的数据终端之间的链路改为冗余双通道。
他把那个量子解密终端也接上了,黑色的外壳,边缘贴着“高危数据”的红色警示条。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调出了沙箱隔离策略。
确认了内外网物理断开,确认了所有输入数据必须经过三重过滤,确认了任何写回操作都需要至少两人的手动授权。
然后他按下了启动键。
数据流开始传输。
柜式设备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加速。
多面体的光带从暗红渐变切换到了亮白色,整个穹顶被照得像白昼。
那些被炸裂的缺口边缘在强光下投射出锯齿状的阴影,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数据终端的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瀑布般倾泻。
每一行都是先觉者文明的记忆,每一行都是大预言者被拔掉良知模块后残存的人格碎片。
陆小雨没有看那些代码。
她看着那个多面体,看着它在强光中缓缓旋转,看着它被炸裂的缺口里透出更亮的光。
那光很刺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