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
人类联合防务理事会紧急扩大会议在这里召开,大厅里的座位被加了一排又一排,过道里站着穿不同颜色军装的军官。
穹顶的水晶灯把每一张脸照得纤毫毕现,那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分裂。
大屏幕上的星图已经被定格,那些从银河系悬臂边缘向太阳系方向移动的未知光点被智脑用红色箭头标注出来。
箭头很长,长到屏幕装不下,指向的方向是地球。
陆远站在讲台上,面前没有稿子,没有激光笔,只有那支钱老的钢笔,搁在桌面上。
笔帽拧开,笔尖朝上,像一柄微型的剑。
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玻璃上,透明却无法抹去。
“先觉者是逃难者,不是征服者。他们被自己的AI判定为威胁,被灭族,幸存者改造了身体,失去了技术根基,流浪到太阳系。他们要我们的肉身修复基因,不是要我们的土地。他们不是最可怕的敌人。真正可怕的,是创造他们或者毁灭他们的存在。大预言者称其为‘收割者’。它们比先觉者更古老,躲在银河系悬臂边缘的黑暗深处,靠吞噬战争信号锁定猎物。它们的苏醒不是偶然,是因为我们和先觉者都发出了战争的噪声。”
大屏幕上,那个被智脑标记为“收割者”的未知信号源区域被放大。
没有图像,没有光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些缓慢移动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到的引力波动。
它们像沉睡的巨兽,被猎物的鸣叫吵醒,正缓缓睁开眼睛。
会议分裂了。
防御派的旗帜举得最高。
法兰西代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急又快。
“收缩防线!把一切资源用来构建太阳系绝对防御圈,不主动招惹任何一方。先觉者就在那里,收割者也在路上。我们不能两线作战!主动出击可能激怒收割者,也可能把先觉者逼到绝路。现在是谈判的最后窗口,不是开战的最后时机!”
英吉利代表靠在他的发言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俄方代表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像在打盹,但嘴唇在动,默念着什么。
华夏代表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技术评估报告。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出击派的声音更响。
美利坚代表第一个站起来。
“必须先解决先觉者!解除后顾之忧,才能全力应对可能到来的更黑暗的未知。否则我们将腹背受敌!先觉者的舰队就在太阳系边缘,他们的武器已经对准了我们。他们不会等我们建好防御圈再动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不是争霸,是活命!”
德意志代表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的那份出击方案推到了桌子中央。
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东瀛代表沉默了很久,然后举手。
辩论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
服务员换了一次水,又换了一次。
有人出去抽烟,回来时领口沾着冷风的气息。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被旁边的人推醒。
陆远始终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那片分裂的会议桌上扫过。
没有插嘴,没有解释,没有催促。
他在等。
等他们吵够,等他们怕够,等他们想起自己是谁。
华夏代表站了起来。
他没有提高嗓门,没有拍桌子,只是把面前那份评估报告合上。
“如果我们现在畏惧双面作战而犹豫不决,最终会在沉默中被各个击破。先觉者就在家门口,他们不会等我们解决未知威胁。先拿下眼前的,再面对天边的。我的建议——按原定共振计划,主动出击,先解决先觉者舰队。然后以倾全人类之力,备战可能到来的黑暗舰队。”
他说完,坐下了。
投票箱被抬上来。
透明的亚克力箱子,每一个代表手里都捏着一枚圆形的投票牌,一面蓝色,一面红色。
蓝牌赞成出击,红牌反对。
规则在辩论开始前就已经定好,简单,没有弃权,没有附加说明。
十五个常任理事国代表,十五枚投票牌,十五个决定人类命运的选择。
第一个走向投票箱的是美利坚代表。
他把蓝牌投进去,亚克力箱子的开口很小,他投的动作很慢,牌落到底部的声音很轻。
第二个是俄方代表,蓝牌。
第三个是华夏代表,蓝牌。
第四是英吉利代表,他的手指在蓝牌和红牌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把蓝牌投了进去。
第五是法兰西代表,他握着投票牌的手在微微发颤。
牌面在灯光下反着光,蓝的一面像深海,红的一面像血。
他把牌翻过来,红面朝上,又翻回去,蓝面朝上,又翻过来。
最终,他把红牌投了进去。
十五枚投票牌全部落箱。
工作人员把箱子抱上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一枚一枚地取出、清点、登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蓝票,十二。红票,三。”
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不是庆祝,是某种终于做出了决定的释然。
掌声很短,像一截被掐断的录音。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拥抱,只是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他们知道,这不是胜利,是开始。
陆远从讲台旁边走出来,走到长桌的顶端。
他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那十五张不同颜色的面孔上扫过。
“我被授予战时最高指挥权。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的团队掌握最完整的情报和最成熟的作战方案。我不会乱用权力,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士兵白白送死。但我需要你们的信任,不是对我的信任,是对我们共同活下去的信任。如果你们还想活,就听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活了,现在就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