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9章 五万疯子的葬礼进行曲
    第七十二章:五万疯子的葬礼进行曲

    

    黑色信号的释放

    

    卡莫纳标准时,7号岛“终末方案”倒计时:5小时47分钟。

    

    迪克文森站在“金色蜉蝣”号的指挥甲板上,手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到尽头,灰白色的烟灰堆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动。他面前的十六面全息屏幕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数据流,来自十七个黑市节点、三十四个佣兵集散地的实时反馈像暴风雨中的海浪般汹涌。

    

    西侧水下洞穴传来的消息很糟:人间失格客还活着,但另外两组渗透队几乎全军覆没。礁石组的“鲨鱼”最后传回的信号是持续不断的枪声和一句“告诉老板,钱打我女儿账户”;溶洞组的“老豹”彻底失联,生物传感器显示生命体征在接触某种高浓度神经毒素后三十秒内归零。

    

    六小时。

    

    这是幽影从岛上发回的、关于GBS“终末方案”的警告。六小时后,主炮充能完毕,整座岛将化为玻璃坑。

    

    迪克文森掐灭雪茄,烟灰簌簌落下。他看向身旁的副手——那个总是戴着单边眼镜、永远从容的斯文男人,此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板,‘幽影’的请求是希望我们能提供海上火力支援,协助他们夺取西侧码头……”副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够。”迪克文森打断他,“西侧码头就算拿下,两艘巡逻艇能装多少人?五十?一百?岛上还有三千多人。而且GBS的封锁线不是摆设,就算冲出去,也会被追上、击沉。”

    

    他转身,走到中央战术台前。台面投射着整个卡莫纳西北海域的实时态势图:7号岛是猩红的点,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GBS舰队),西南方向有一小簇闪烁的绿色光点(雷蒙德的佯攻舰队),而在更广阔的海域和陆地上,散布着数以万计的、标注为“中立”或“未知”的灰色标记。

    

    那些灰色标记里,有迪克文森三个月的布置。

    

    “启动‘葬礼钟声’计划。”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副手的单边眼镜差点掉下来。“老板,那计划……那是最后手段。一旦启动,我们在卡莫纳十七年的经营,至少会暴露三分之一,而且会彻底得罪GBS,甚至可能引来‘仲裁者’本人的追杀……”

    

    “他已经要杀我了。”迪克文森指了指7号岛,“我的人在他的锅里,他准备连锅一起砸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写封道歉信?”

    

    他手指在战术台上快速划动,调出一份加密名单。名单很长,分为多个子目录:

    

    A类:可调动武装承包商(短期契约)——约12,000人

    

    B类:债务劳工(军事技能)——约8,500人

    

    C类:流放者/通缉犯(接受庇护)——约6,200人

    

    D类:各地方势力“寄存”的麻烦人物——约9,300人

    

    E类:技术/后勤支援人员(非战斗)——约14,000人

    

    总计超过五万人。这不是军队,是卡莫纳阴影世界里能用钱、契约、威胁和承诺调动的“活性债务”。他们分布在沿海的走私窝点、废弃的工业区、边境的难民营、甚至GBS控制区的地下网络里。平时,他们是迪克文森商业帝国的触须和耳目;战时,他们是随时可以点燃的炮灰。

    

    “筛选A、B、C三类。”迪克文森说,“D类太不稳定,E类不是战斗人员。要求:有基础军事训练,能操作轻武器,愿意执行高风险任务。报酬……在原有基础上翻三倍。阵亡抚恤,十倍。”

    

    副手快速计算着:“老板,即使只算ABC三类,也有两万六千人左右。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运输工具把他们同时投送到7号岛海域,而且GBS的封锁——”

    

    “不是投送到7号岛。”迪克文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是投送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了三个位置:第一个在7号岛以北约两百海里,是GBS的一处次要海军维修站;第二个在岛屿东南方向,靠近一条繁忙的国际商路;第三个在最西侧,一片布满暗礁和走私通道的复杂海域。

    

    “这三个地方,都有GBS的薄弱环节。维修站防守松懈,商路巡逻力量分散,西侧海域地形复杂,大舰队难以展开。”迪克文森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精光,“我们要做的,不是救援——那是小打小闹。我们要做的,是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混乱、足够让‘仲裁者’不得不分兵应对的……全面骚乱。”

    

    他调出详细的行动计划书,那文件密密麻麻,显然准备了很久:

    

    第一阶段(倒计时-5小时至-4小时):

    

    所有可调动单位在指定集结点领取基础装备(轻武器、爆炸物、通讯器),接收简令。目标:在GBS控制区或敏感区域同时制造至少两百起袭击事件——炸毁仓库、袭击巡逻队、破坏通讯基站、劫持运输船。不要追求战果,要追求“存在感”和“持续性”。

    

    第二阶段(倒计时-4小时至-2小时):

    

    主力攻击群(约一万五千人)分三路向7号岛方向作动,摆出“强行解围”的姿态。但不真的突破封锁线,而是在外围反复试探、骚扰、制造假登陆迹象。目标:迫使GBS分兵布防,打乱其防御节奏。

    

    第三阶段(倒计时-2小时至-0):

    

    精选的五百人敢死队(从ABC类中自愿报名,报酬翻十倍),乘坐高速突击艇和改装渔船,从七个不同方向对7号岛发起自杀式冲锋。不计代价,不求突破,只求吸引GBS所有剩余火力和注意力。

    

    “与此同时,”迪克文森看向副手,“‘幽影’和人间失格客那边,会收到我们真正的撤离方案:在西侧码头得手后,不要等我们——我们不会去接应。他们要自己抢船,趁着GBS被全面骚乱和敢死队吸引的时候,从最不可能的方向突围:向东,穿过‘哭泣珊瑚’雷区,进入深海暖流带。那里水流复杂,声呐探测困难,我们安排了三艘伪装成科研船的潜艇在边界等待。”

    

    副手听完,沉默了整整十秒。

    

    “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计划……会死很多人。A、B、C三类人加起来两万六,敢死队五百人几乎是必死,其他人在GBS控制区发动袭击,生还率也不会高。最终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

    

    “我知道。”迪克文森说。

    

    “而且,就算计划成功,人间失格客他们突围的概率……依然很低。哭泣珊瑚雷区是GBS布设的绝地,穿过那里的生还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知道。”

    

    “我们付出的代价,和可能救回的人的价值……不成比例。”副手艰难地说,“从生意角度——”

    

    “这不是生意。”迪克文森打断他,第一次在副手面前露出了某种近乎疲惫的表情,“这是……清算。”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远处,7号岛的方向,偶尔有曳光弹划过夜空,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抽搐。

    

    “我在卡莫纳经营了十七年。”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见过黑金怎么把人变成零件,见过旧贵族怎么把平民当牲口,见过所谓的‘反抗军’怎么在胜利后变成新的暴君。我从来不信任何主义,任何理想。我只信契约,信利益,信手里有枪的人说的话。”

    

    他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但这次不一样。我的人——我签了契约、付了钱、答应过会给他们一条活路的人——被扔在岛上等死。而该救他们的人,在讨论‘思想路线’和‘战略大局’。这让我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副手知道老板指的是什么:迪克文森年轻时在旧帝国军队服役,他的连队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当作诱饵抛弃,全连一百二十三人,只活下来七个。他是其中之一。

    

    “所以,‘葬礼钟声’。”迪克文森重新戴上那副从容的面具,“既是为了救那几个还有救的人,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坐在安全地方下棋的人——有些线,不能踩。踩了,就要付代价。”

    

    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去执行吧。用最高优先级加密通道,释放黑色信号。告诉所有节点:债务清算,现在开始。”

    

    副手深深看了老板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指挥甲板。

    

    迪克文森独自站在那里,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升起,在屏幕冷光中扭曲变形。

    

    五万人。

    

    去送死。

    

    为了救可能救不回来的几十个人。

    

    多么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这可能是唯一还能被称为“守信”的行为了。

    

    解释就是掩饰。

    

    他派五万人去送死,不是为了救人——那救不了几个人。

    

    是为了掩饰一个更冷酷的真相:他其实救不了任何人,他只是在履行一个象征性的契约,用更大的牺牲,来掩盖自己的无力。

    

    掩饰就是真相。

    

    而这掩饰本身,暴露了最赤裸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救援”、“忠诚”、“契约”,最终都只是用尸体堆砌的表演。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演给自己看,有些人演给别人看。

    

    而他,迪克文森,选择演一场足够盛大、足够血腥、足够让所有人记住的葬礼。

    

    为了几个本该被遗忘的人。

    

    阴影的苏醒:两万六千个名字

    

    黑色信号以光速传播。

    

    它不是电波,不是数据包,而是一系列预设在各个黑市节点核心服务器里的“触发协议”。当来自“金色蜉蝣”号的最高权限指令抵达时,这些协议被激活,开始自动执行预设程序:

    

    ——向分布在卡莫纳各地的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加密通讯器发送简码指令;

    

    ——向三十四个武器藏匿点发送解锁指令和坐标;

    

    ——向十七个“安全屋”网络释放预先存储的虚假情报(涉及GBS内部腐败、北境联军秘密计划等),这些情报会通过精心设计的漏洞“意外”泄露给GBS的反情报部门;

    

    ——向九个伪装成货运公司的运输网络下达调度指令,要求将“特殊货物”运往指定集结点。

    

    整个过程耗时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后,卡莫纳的阴影世界,开始流血。

    

    地点:锈链港以南八十公里,废弃汽车处理厂。

    

    三百多人聚集在生锈的汽车骨架和堆积如山的轮胎之间。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工装、破西装、甚至还有几件不合身的旧军服。年龄从十六七岁到五六十岁都有,共同点是眼神里都带着某种走投无路的凶光。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在铲车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那玩意儿看起来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声音嘶哑失真。

    

    “都听好了!”他吼道,“老板发话了!今晚有活!大活!目标:二十公里外的GBS第三后勤仓库!任务:炸了它!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就烧!”

    

    “基础报酬三万!活着回来再加两万!死了的,抚恤金三十万,直接打给你指定的人!”刀疤男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而且,今晚抢到的东西,除了清单上指定的几样,其他谁拿到归谁!GBS仓库里有什么?枪!弹药!药品!罐头!搬得动就是你的!”

    

    人群骚动起来。三万基础报酬在黑市上已经是一笔巨款,更别说抢劫GBS仓库的额外收益。很多人就是因为欠了迪克文森的高利贷或者犯了事被他庇护,才签了那份“债务劳工契约”。今晚,是还债的机会,也是翻身的机会。

    

    “但老子话说在前头!”刀疤男提高音量,“这活危险!GBS不是吃素的!怕死的,现在滚蛋!留下来的,领装备,听指令,到时候别他妈怂!”

    

    没人离开。

    

    三百多人排队领取装备:老旧的突击步枪(保养状况不一),每人四个弹匣,两颗手雷,一把匕首。还有一小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这是“行动口粮”。

    

    他们被分成十个小队,每队配发一张简陋的地图和一台一次性通讯器。任务很简单:午夜零点同时从三个方向接近仓库,制造混乱,引爆预先安置的炸药(有内应),然后趁乱抢劫、纵火、撤退。

    

    没人问成功率。

    

    没人问撤退路线是否安全。

    

    没人问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他们只知道,干完这一票,也许就能还清债务,也许就能带着一笔钱去远方重新开始。或者,至少能给家人留点抚恤金。

    

    这就是希望。在这片废土上,希望往往长着獠牙,沾着血。

    

    地点:卡莫纳中部,“遗忘山谷”难民营。

    

    这里的情况更糟。

    

    两千多人挤在漏雨的帐篷和用废木板拼凑的窝棚里,空气里弥漫着排泄物、霉味和绝望的气息。他们是战争难民,来自被GBS“净化”过的村庄,或者从西格玛、施特劳森领地上逃出来的平民。迪克文森的代理人用“工作机会”和“安全通道”把他们骗到这里,签下了根本无法偿还的劳务契约。

    

    现在,代理人站在一辆卡车的车斗里,手里拿着名单。

    

    “……以下念到编号的人,到前面来领取装备和指令。今晚有特别任务,报酬是平时工作的十倍。完成任务后,债务全免,并提供前往中立区的通行证。”

    

    人们麻木地听着。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失去了对“希望”的感知能力,只剩下生存本能。十倍报酬?债务全免?听起来很美,但代价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他的左臂齐肘而断,用脏布缠着。“我去。”他嘶哑地说,“但我女儿……她病了,需要药。能不能先给点药?”

    

    代理人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抗生素,扔给他。“任务完成,还有更多。”

    

    男人接过药,紧紧攥在手里,走向装备发放点。他领到一把生锈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GBS占领区某处通讯中继站。任务:在凌晨一点整,向中继站投掷燃烧瓶。

    

    “就这?”男人问。

    

    “就这。”代理人不耐烦地挥手,“做完就回来,给你通行证。”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回难民营深处,把药塞给一个躺在破毯子上的小女孩。女孩大概七八岁,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异常。

    

    “爸爸……你要去哪?”

    

    “去工作。很快回来。你吃了药,好好睡觉。”

    

    “你会回来吗?”

    

    “……会。”

    

    男人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手枪塞进裤腰,用破烂的外套遮住,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不吃药,女儿撑不过三天。

    

    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地点:西北海岸线,“骨礁”走私者营地。

    

    这里的人最“专业”。

    

    八百多人,全是亡命徒:走私犯、海盗、被通缉的佣兵、还有从各个势力逃出来的叛徒。他们是迪克文森“C类名单”的核心,平时藏在错综复杂的礁石洞穴和沉船残骸里,靠劫掠沿海运输和黑市交易为生。

    

    此刻,他们聚集在一艘搁浅的旧货轮甲板上,听着头目——一个绰号“海狼”、瞎了一只眼的老海盗——布置任务。

    

    “老板要我们干票大的。”海狼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不是抢劫商船,不是走私货。是打GBS的军舰。”

    

    “安静!”海狼用弯刀敲了敲甲板,“不是真打!是骚扰!看到这些了吗?”他指向堆在甲板上的几十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粗制滥造的火箭筒、水雷、还有遥控爆炸快艇。

    

    “我们的任务:分成二十个小队,乘坐快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从不同方向接近GBS在‘黑水湾’的巡逻舰队。不用靠太近,进入射程就发射火箭,投放水雷,然后掉头就跑。遥控快艇装上炸药,往他们船群里冲。”

    

    他环视众人:“危险性?很高。GBS的舰炮不是玩具,被打中就是死。但报酬……”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金牙,“活下来的,每人二十万,外加一次‘身份重置’——老板承诺,给全新的干净身份,可以去南方联邦甚至海外重新做人。死了的,抚恤金六十万。”

    

    “为什么是今晚?”有人问。

    

    “因为老板要救他的人。”海狼说,“7号岛那边,老板的人被困了。我们要制造混乱,让GBS分心。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用八百多条命,去骚扰一支至少由十艘军舰组成的GBS分舰队,生还率不会超过三成。但二十万……六十万……干净身份……

    

    甲板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走向装备箱,拿起火箭筒检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快艇引擎试车的轰鸣。

    

    他们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们更知道,这是他们这种人,唯一可能“上岸”的机会。

    

    用命换。

    

    就这样,在卡莫纳各地,两万六千多个名字——或者说,两万六千多个被债务、绝望、贪婪或疯狂驱动的影子——开始向指定集结点移动。他们领取简陋的武器,接收不可能的任务,带着渺茫的希望,走向注定血腥的夜晚。

    

    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协调的战术,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是黑色信号唤醒的、分散的、自毁式的蜂群。

    

    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制造足够大的噪音,吸引猎人的注意。

    

    让猎人暂时忘记,角落里还有几只被困住的老鼠。

    

    葬礼进行曲:第一乐章

    

    倒计时-4小时17分钟。

    

    第一波袭击在七个不同地点同时爆发。

    

    在GBS第三后勤仓库,三百多名债务劳工在午夜准时发起冲击。他们缺乏训练,但足够疯狂。用卡车撞开大门,用手雷炸开窗户,用燃烧瓶点燃油料堆。仓库守军只有一个排,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被打懵了。抢劫持续了四十分钟,直到GBS的快速反应部队赶到,用机枪和榴弹驱散了人群。

    

    三百人里,活着一百二十人逃回集结点的,不到五十人。但他们成功点燃了半个仓库,浓烟在夜空中升起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在“遗忘山谷”难民营附近,那个独臂男人找到了GBS的通讯中继站。那是一个小型设施,只有两个哨兵。他躲在灌木丛里,等了很久,直到凌晨一点整。然后,他点燃了燃烧瓶,用尽全身力气扔出去。

    

    瓶子砸在铁皮屋顶上,碎裂,火焰流淌。哨兵发现了他,子弹追着他射击。他跑,肺像要炸开,断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洒了一路。他逃进一片树林,倒在地上,听着远处的警笛声。

    

    他活下来了。

    

    也许能拿到通行证。

    

    也许能和女儿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黑水湾,海狼的八百海盗在凌晨两点准时发动。二十支小队,从不同方向以最高速度冲向GBS巡逻舰队。火箭弹拖着尾焰划过海面,水雷被偷偷投放,遥控快艇满载炸药,像自杀的鱼雷冲向舰体。

    

    GBS舰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章法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一艘护卫舰被火箭弹击中上层建筑,起火;另一艘的螺旋桨被水雷炸伤,失去动力。但很快,GBS的火力开始还击。舰炮轰鸣,机枪扫射海面,快艇像纸船一样被撕碎。

    

    海狼站在自己的快艇上,用弯刀指着最大的一艘GBS驱逐舰:“冲!往那儿冲!让这帮穿制服的杂种记住我们!”

    

    他的快艇被一发127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人和船一起,化作海面上短暂的火球,然后消失。

    

    袭击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八百海盗,能回到出发点的,不到两百人。但他们成功让GBS舰队转向,让至少四艘军舰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让整个黑水湾海域陷入混乱。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倒计时-3小时41分钟。

    

    第二波袭击在更广泛的区域爆发。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GBS的军事设施。目标扩展到:公路检查站、铁路调度中心、民用通讯塔、甚至几个小型定居点的GBS行政办公室。

    

    袭击者更加分散,手法更加粗糙。有的用土制炸弹炸毁桥梁,有的用狙击步枪远距离射杀GBS军官,有的在饮用水源里投毒(毒性不强,但足以造成恐慌)。没有统一的战略目标,只有纯粹的破坏和骚扰。

    

    GBS的指挥系统开始出现混乱。各地的遇袭报告雪片般飞来,许多袭击规模很小,但数量太多,遍布整个西北和中部地区。“仲裁者”不得不从7号岛封锁舰队中抽调部分舰艇和飞机,回援内陆和沿海的重要设施。

    

    “检测到高度分散的非对称袭击模式。”辅助智脑分析,“袭击者缺乏统一指挥,但行动时间高度协调。疑似有预谋的大规模骚扰行动,旨在分散我方注意力和兵力。”

    

    “迪克文森。”“仲裁者”再次说出这个名字,“他在调动整个卡莫纳的阴影世界。”

    

    他看着全息图,上面标注着超过三百个袭击地点,而且数字还在增加。这些袭击本身造成的损失有限,但带来的混乱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它们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愿意为了7号岛上的几千人,发动一场波及小半个大陆的骚乱。

    

    “终末方案倒计时?”

    

    “2小时58分钟。”

    

    “加快充能。同时,”仲裁者下令,“命令所有外围部队,对袭击者实施无差别清除。不需要俘虏,不需要审讯。凡是持械对抗者,格杀勿论。”

    

    “这可能导致大量平民伤亡,在舆论上——”

    

    “执行命令。”仲裁者的声音冰冷,“秩序,需要被敬畏。而敬畏,往往建立在尸骨之上。”

    

    屠杀开始了。

    

    在那些袭击发生的地点,GBS部队不再区分袭击者和旁观者。只要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一律射杀。村庄被焚毁,难民营被清剿,沿海的走私窝点被舰炮覆盖。

    

    死亡人数急剧上升。

    

    但袭击没有停止。

    

    因为对于那些发动袭击的人来说,停下也是死,前进也是死。至少前进,还有渺茫的希望拿到报酬,或者给家人留点抚恤金。

    

    于是,葬礼进行曲进入高潮:一边是GBS冷酷的清除,一边是阴影世界绝望的反扑。双方都没有退路,都在用生命演奏这首献给混乱与死亡的乐章。

    

    四、岛上的视角:真相的冷笑

    

    倒计时-2小时11分钟。

    

    7号岛,西侧悬崖下的隐蔽洞穴。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台拼装的无线电前,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来自各个“乌鸦”(侦察哨)的报告:

    

    “……北面海域有大量火光,疑似交火……”

    

    “……东南方向检测到多艘船只高速接近,但中途转向……”

    

    “……GBS的巡逻艇数量减少了,至少有一半离开原有阵位……”

    

    摸金校尉凑过来,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头儿,外面不对劲。GBS的封锁……松了。”

    

    “不是松了。”人间失格客摘下耳机,“是被迫分散了。有人在其他地方,捅了马蜂窝。”

    

    “迪克文森?”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种能力,在这种时候发动这种规模的骚扰?”人间失格客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他的手指在西侧码头的位置点了点,“幽影,你们老板的‘全面骚乱’,开始了。”

    

    幽影站在洞穴阴影里,她刚通过加密频道接收了迪克文森的最新指令:全面骚乱已启动,GBS注意力被分散,突围窗口将在倒计时-1小时左右出现。路线:向东,哭泣珊瑚雷区。

    

    “他说了具体的突围时间吗?”人间失格客问。

    

    “倒计时-1小时。”幽影回答,“但他说,不要完全相信这个时间。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人间失格客笑了。又是那种冰冷的、充满讽刺的笑。

    

    “他在用至少几万条命,给我们换一个机会。”他说,“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机会。”

    

    洞穴里其他还活着的守军——大约四十多人,都是还能拿枪的——都沉默着。他们听懂了。

    

    有人用几万人的死亡,为他们这几千人争取一线生机。

    

    多么“慷慨”。

    

    多么……令人作呕。

    

    “但我们没有选择。”摸金校尉嘶哑地说,“留在这里,六小时后一起变玻璃渣。冲出去,至少可能活几个。”

    

    “可能。”人间失格客重复这个词,“百分之十的概率,穿越哭泣珊瑚雷区。百分之五的概率,在海上躲过GBS的追击。百分之一的概率,找到迪克文森说的潜艇。最终活下来的概率……大概千分之三。”

    

    他环视众人:“有人想赌这千分之三吗?”

    

    没有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都清楚:留下,死亡率百分之百。冲出去,至少不是零。

    

    这就是希望。在绝境里,哪怕是最渺茫、最残忍的希望,也是希望。

    

    “准备吧。”人间失格客最终说,“把还能用的武器弹药集中,优先分配给还能战斗的人。重伤员……”他顿了顿,“给他们留够子弹和手雷。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这是最残酷的命令:放弃无法行动的人,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为其他人争取几秒钟时间。

    

    但没有人抗议。

    

    因为这是战争。

    

    而战争,就是选择谁去死。

    

    洞穴里开始忙碌。人们沉默地整理装备,检查武器,给弹匣压满子弹。那些重伤员被转移到洞穴深处,有人给他们分发最后的手雷和子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承诺。

    

    幽影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人间失格客,你不恨吗?”

    

    “恨谁?”

    

    “恨那些把你扔在这里的人。恨那些用几万人命换你们一点机会的‘救世主’。恨这个……操蛋的世界。”

    

    人间失格客正在检查一把GBS制式步枪的枪机。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恨需要能量。”他最终说,“而我现在的能量,只够做一件事: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那就死得像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幽影:“至于迪克文森……他只是在履行他的‘契约’。用他的方式。而他的方式,就是生意人的方式:计算成本,评估收益,然后下注。我们是他下的注,那几万人也是。区别只在于,我们是赌桌上的筹码,他们是……用来分散庄家注意力的噪音。”

    

    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所以,不恨。只算账。”他站起身,“如果他真能让我们中的一些人活下来,那这笔账,以后慢慢算。如果活不下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死人,不算账。

    

    洞穴外,夜色深沉。

    

    海面上,遥远的炮火声此起彼伏。

    

    那是五万多个影子,用生命演奏的葬礼进行曲。

    

    而在岛上,最后一批还能站立的荆棘,正在磨尖最后的刺。

    

    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冲锋。

    

    不是为了胜利。

    

    不是为了荣耀。

    

    甚至不是为了生存。

    

    只是为了,在变成玻璃渣之前。

    

    让握枪的手,再扣动一次扳机。

    

    让这个世界记住:

    

    有些东西,碾不碎。

    

    即使把它们和大地一起蒸发。

    

    它们的灰烬里,也会有刺。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