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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1月28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三时。
窗外的雪停了三天,但天还是阴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光,也不透气。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的,灰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快要灭的蜡烛。
叶云鸿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松着一颗,领口的扣子也松着一颗。他的头发比开会的时候长了一些,鬓角冒出了青黑的茬,没有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深的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的手指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烟嘴被指尖的温度捂软了,微微弯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楚,像是怕惊动什么。
“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很低,“北原之狼、神明之刃、落刀,已经全部就位。暴风雨从侧翼绕过去了,沙狐没有发现。”
叶云鸿没有回头。“他的前锋到哪儿了?”
“三百公里。七十万大军,推了三个月,损失三十万。城市没打,只是围起来。他们的目标——”秘书顿了顿,“是圣辉城。”
叶云鸿把烟放在桌上,烟卷滚了一下,停在文件旁边。文件是摊开的,上面印着沙狐这三个月的推进路线,三条线,从边境画过来,弯弯曲曲的,像三条饿坏了的蛇。每一条线的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兵力、损失,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酸。
“三十万。”叶云鸿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秘书没有说话。
“他死了三十万人,就为了跑到这里,让我们围住?”
“主理任席——”
“他故意的。”叶云鸿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但那亮不是光,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他知道我们会围他。他等的就是这个。他在试。”
秘书张了张嘴。“试什么?”
叶云鸿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把那份文件拉过来,看着那三条弯弯曲曲的线。他看了很久,久到秘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试我们的刀,还快不快。”他终于说,“试我们的手,还稳不稳。试我们的心,还硬不硬。”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他想要圣辉城。但他更想知道,我们守不守得住。”
早上七时,边境前线,北原之狼指挥部。
列奥尼达斯蹲在一辆被炸毁的坦克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平原。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红了,像一条刚被烫过的伤。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没有喝水。他的水壶是满的,但他不想喝。喝了就想撒尿,撒尿就要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被发现。
他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了。从凌晨四点蹲到现在。
远处的平原上,沙狐的营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帐篷是灰绿色的,和地面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列奥尼达斯看得出来。他看了三个月了,从沙狐打进边境那天起,他就在看。他看到沙狐的兵在挖战壕,在修工事,在把炮口对准北边。他看到他们的炊烟在早晨六点准时升起来,看到他们的巡逻队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换岗,看到他们的指挥官在入夜之后点起灯,那灯很亮,在平原上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他看了三个月。看了三十万人死在这片平原上。有沙狐的,也有他自己的。
“团长。”副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低,像怕被风刮走,“神明之刃到了。落刀也到了。暴风雨从侧翼绕过去了,沙狐没有动。”
列奥尼达斯没有放下望远镜。“他不动,我们也不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撞上来。”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糊的味,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还没烧完。他想起三个月前,沙狐刚打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天还没这么灰,地还没这么硬,风里还没有这股焦糊味。那时候他的兵还多,枪还亮,眼睛还有光。现在兵少了,枪钝了,眼睛暗了。但还在。人还在,枪还在,眼睛还在看。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两下,碎石在脚下滚,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铁锈味,他咽下去了。
“传令。”他对着耳麦说,“全军推进。把口袋扎紧。别让他跑了。”
上午九时,沙狐指挥部。
沙狐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毛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疤,很旧了,颜色和皮肤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北原之狼动了。”维尔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神明之刃也动了。落刀从东边包过来了。暴风雨……”他顿了顿,“暴风雨不见了。”
沙狐的手指停了。“不见了?”
“昨天还在西边,今天早上侦察机回传的图像里没有了。不是撤退,是消失了。”维尔纳的声音紧了一些,“可能绕到后面去了。”
沙狐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沙盘边缘,不动了。他看着那些标记,看了很久。北原之狼在前面,神明之刃在左边,落刀在右边,暴风雨在后面。四面都有人。他被围住了。
“长官——”维尔纳的声音更紧了,“我们撤吧。还来得及。”
沙狐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平原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撤。”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维尔纳愣了一下。“撤到哪儿?”
“往南。原路返回。”
“可是——”
“他们围了四面,留了南边。南边是他们的口袋。但口袋里装的东西多了,不一定装得下我们。”他转身,看着维尔纳,“传令,全军向南。打出去。”
维尔纳站着没有动。沙狐看着他。“去。”
维尔纳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沙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指不再敲窗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水泥地里,风吹不动。
上午十时,南线,落刀战团阵地。
贝克汉姆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条公路。公路是灰白色的,被坦克履带碾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积着泥水,泛着铁锈一样的红光。公路两边是农田,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秸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没有骨头的人。
“来了。”观察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先头部队,坦克开路,步兵跟进。速度很快。”
贝克汉姆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公路。公路尽头有烟尘升起来,灰黄色的,像一面很大的旗。烟尘越来越近,能看见坦克的轮廓了,灰绿色的,炮管指着天,像一只一只伸着脖子的乌龟。坦克后面是装甲车,装甲车后面是卡车,卡车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还有烟尘,更多的烟尘。
“多少人?”他问。
“看不清楚。至少还有二十万。”
二十万。贝克汉姆把望远镜放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摸了一下,很轻,像摸一个很熟的人的脸。“落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刀落头地,身腰半切。”
战壕里没有人说话。但枪都端起来了。
中午十二时,南线战场。
炮声是从十点半开始响的,一直没有停过。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是连着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咚,咚,咚,敲得人的胸口发闷。烟尘把天遮住了,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挂在头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贝克汉姆蹲在战壕里,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他的嘴唇上有血,不是他的,是旁边那个兵溅上来的。那个兵已经不在了,刚才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把他整个人掀起来,像掀一张纸。贝克汉姆伸手去抓,没抓住。
“团长——”通讯兵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咬着,“沙狐的坦克集群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往第二道冲。我们挡不住了。”
贝克汉姆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那片烟尘。烟尘里有光在闪,是炮口的焰,一道一道的,像闪电。坦克的轮廓从烟尘里钻出来,一辆,两辆,三辆,越来越多,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甲虫。它们排成一排,炮管放平了,对着这边冲过来。地面在抖,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枪上。
“挡不住也要挡。”他说。声音不高,但通讯兵听见了。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撑了一下战壕壁,站稳了。他把枪端起来,对着那辆最前面的坦克。坦克越来越近,炮管上的编号都看得清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扣。他在等。等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见里面的人。他没有等到。侧面传来爆炸声,那辆坦克歪了一下,履带断了,车身斜着滑出去,撞上旁边那辆,两辆坦克搅在一起,像两只扭打的甲虫。更多的爆炸声从侧面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放一挂很长的鞭炮。
“暴风雨到了。”通讯兵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贝克汉姆没有兴奋。他蹲下来,继续看着前面那片烟尘。烟尘里还有坦克在冲,一辆,两辆,三辆,越来越多。暴风雨从侧翼插进来,打乱了他们的阵型,但没有挡住他们。他们还在冲,还在冲,像一群被什么赶着的兽。
下午二时,南线后方,暴风雨战团指挥部。
特斯洛姆站在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顶上,用望远镜看着前面那片战场。他的外套上有好几个洞,是弹片划的,有一个在胸口,差一点就进去了。他没有换,也没有补,就那么穿着,风从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
“沙狐的主力从南线突围了。”参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落刀挡不住,暴风雨的侧翼攻击也没有拦住。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正在往第三道冲。”
特斯洛姆没有说话。他看见前面那片烟尘在移动,不是散的,是整片整片地往南移,像一块很大的灰布被人从地上揭起来,慢慢地,但很稳。
“北原之狼呢?”他问。
“在后面追。但追不上。沙狐把能扔的都扔了,坦克,装甲车,火炮,伤员,都扔了。就留了十几万人,轻装,快跑。追不上。”
特斯洛姆把望远镜放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敲了两下,停了。“神明之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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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边。太远了,赶不过来。”
特斯洛姆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灰,像有人用橡皮擦擦了一下,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了。
“报告总部。”他说,“沙狐突围了。”
下午四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战报。战报是刚从南线传回来的,纸是热的,传真机打印的时候带的温度,还没有散。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沙狐主力自南线突围。我军追击不及。敌军损失约三十万,我军损失约十五万。敌军已退至边境线以北,正在重新整补。”
三十万换十五万。他赢了。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灯还没有亮,城市在暮色里像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安东尼多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外套没有扣,领口松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没有坐下,就站着。
“主理任席。”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南线的战报,我看了。”
叶云鸿没有转身。
“沙狐跑了。”安东尼多斯说,“三十万人死了,十五万人死了,他跑了。”
叶云鸿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和早上不一样了。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深,是暗了,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光还在,但照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他问。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坐这个位置多久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
“三个月。三个月,你修了法,改了教育,建了高铁,开了盟会。三个月,你做了别人三年做的事。”安东尼多斯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累不累?”
叶云鸿没有说话。
“你累。但你不说。”安东尼多斯往前走了一步,“你怕说了,别人觉得你撑不住。你怕说了,别人会想,叶云鸿是不是不行了。你怕说了,那些等着看你倒的人,就笑了。”
叶云鸿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暗的,但那层罩着的东西薄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光了。
“主理任席,”安东尼多斯的声音忽然轻了,“权力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瘾。你坐在这里,所有人都听你的,你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你签字的时候没有人敢反对。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你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什么都能办好。”他停了停,“但人不是铁打的。你是人。你也会累,也会错,也会撑不住。”
叶云鸿的手指动了一下。
“沙狐跑了,不是你的错。”安东尼多斯说,“但你把自己累倒了,就是你的错。你倒下了,谁坐这个位置?谁看着这个国家?”
叶云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叶云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灯是亮的,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份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十万。十五万。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边缘没有烫金,就是白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探索任务计划书。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印得很清楚。
“明日方舟”。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久到秘书进来换了两次茶,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凉。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电话。
晚上九时,圣辉城东郊,一处不起眼的旅馆里。
人间失格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相机是银色的,棱角磨圆了,皮套旧了,但快门还能用。他刚才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灯是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他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他没有洗出来,只是按了一下快门,听那声咔嗒。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笑口常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农村人的,借来看的,翻到中间,夹着一片叶子做书签。她没有看进去。她的眼睛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叶云鸿来电话了。”她说。
人间失格客把相机放下。“说什么?”
“说有个任务,想让我们去。”她翻了一页,那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捡起来,又夹回去。“找什么‘明日方舟’项目。旧帝国的东西,可能跟神骸有关。”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灯是黄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
“他还说,冰狐也在找。”笑口常开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以前跟你是战友的那个。”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去不去?”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灯,看了很久。
“去。”他说。
深夜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探索任务计划书,旁边放着电话。电话刚才响过,是人间失格客打来的,只说了一个字。去。他挂了电话,坐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远到近,从亮到暗,最后只剩几盏,在夜色里像几只不肯闭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些还亮着的灯上,化了,变成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像眼泪。
他想起沙狐。想起那三个月,想起那三十万人,想起那十五万人。想起他站在盟约总部的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秘书说边境有点动静。他应该回去的。他没有回去。他留下来了,签了十八项合作,握了三十四个人的手,说了很多硬话。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听他的,没有人敢动。他以为他的刀很快,手很稳,心很硬。他以为他守得住。沙狐跑了。他的刀钝了。他的手动了一下,把那层灰擦掉了。玻璃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看着那片模糊的夜色,看了很久。
“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您该休息了。”
他没有回头。“明日方舟,找到了,能改变什么?”
秘书没有说话。
“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自己回答,“但得找。找了,才知道。知道了,才能想。想了,才能做。做了,才能——”他没有说完。他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在他擦过的那块玻璃上,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停在那里,等着风把它吹干。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计划书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笔,翻开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第一行,停住了。他的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墨渗出来,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窗外雪还在下。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刚砌好的坟,新土还没有干,碑还没有刻,但里面已经有人了。
凌晨一时,圣辉城东郊,旅馆里。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笑口常开侧躺着,脸对着他。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动,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人间失格客也没有睡着。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你睡了吗?”她问。
“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是冷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层冷盖住了。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
“谁?”
“冰狐。”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冰狐。以前跟他是战友,后来散了。散了很多年,没有再见过。她知道他在找什么。她也知道,他找到的时候,就是他们见面的时候。她不知道见面之后会怎样。她没有问。
“他会去的。”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是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你一样。”她说,“欠的账,要还。欠的人,要见。”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闭上眼睛。她也闭上眼睛。窗帘缝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不见了。窗外的灯灭了。雪停了。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