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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9章 为谁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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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钟蹲在河边的水泥堤岸上,大衣下摆拖在地上,被夜露浸湿了。河水是黑的,很静,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蓝。凌晨四时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铁锈的气味。他的手指夹着那柄手术刀,刀尖朝下,在水泥堤岸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深,不浅,刚好能看见。他划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从夜幽市走了三天。不是走,是逃。从夜幽市到圣辉城郊区,三百多公里,他没有搭车,没有坐船,没有走大路。他穿过农田,穿过树林,穿过那些被战火烧焦又长了新草的荒地。他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里的水,困了就找个废弃的屋子或者树洞躺一会儿。他不敢睡太深,怕做梦。梦里的萨缪尔总是笑着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笑得他心口疼。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刀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萨缪尔的戒指,用链子串着,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握了一会儿,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他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北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躲多久,不知道那些追杀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你走反了。圣辉城在那边。”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丧钟停住了,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摸到刀柄。刀柄是温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你是谁?”

    “路过的人。”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很轻,不急不慢。丧钟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十步之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裂纹。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枪,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

    丧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眼镜,看着那道从镜片边缘裂到中间的裂纹。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这双眼睛他见过。在夜幽市殡仪馆的档案室里,在那张空椅子对面的墙上,在那张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砚舟。”丧钟说出了这个名字。

    林砚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比丧钟矮半个头,肩膀不宽,腰很细,站在那里像一根削尖了的木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看过你的照片。在殡仪馆的墙上。那个老人的档案室里。”丧钟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但没有松开,“他等了你很久。”

    林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丧钟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他看了很久。

    “你杀了十三个人。”

    “十四个。”丧钟纠正。

    “十四个。”林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作废了的起诉书,“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二十年前那七个女孩的债主。七个收了钱的、改了报告的、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们死了的畜生。还有六个——他们的帮凶。还有最后一个——一个军人。从前线回来的、脸上有疤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年轻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需要一把枪。”

    林砚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眼镜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政治学满分,法学硕士,前检方助理,后来被除名了。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案子,被人捅了十七刀,扔进了河里。你活了。”

    林砚舟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怎么活的?”

    丧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枯井,看着井底那点正在闪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光,那是别的什么——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和他自己眼睛里的一样。

    “你也是来找我的?”丧钟问。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林砚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河水吹皱了,那些云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有人可以杀了人还活得心安理得,为什么有人可以收了钱就改了报告,为什么有人可以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吃早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年,两年,十年。他们活得比谁都好。比那些死了的人好,比那些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正义的人好。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了二十年。没有想通。”

    丧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

    “你想通了吗?”林砚舟问。

    丧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碎了又合上、合上又碎了的云的倒影。他想起萨缪尔。想起他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想起他在解剖台上放的那一小束雏菊。想起他死的那天晚上,雨很大,他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那个人从他怀里凉下去。他抱着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感受着这个世界欠他的那条命。没有人来还。没有人能还。他只能自己收。

    “想通了。”他说。“这个世界没有正义。只有账。你欠我的,我要收。我欠你的,你要收。收完了,就两清了。收不完——就继续收。”

    林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知道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丧钟看着他。

    “你杀人。我不杀人。我让他们自己杀自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银色的,边角磨圆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排纽扣大小的东西。丧钟看着那些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在那些被炸毁的指挥部里,在那些被“意外”炸死的军官身上。可控炸弹,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送走。

    “你哪来的?”

    “有人给我的。”林砚舟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里,“你知道‘墟’吗?”

    丧钟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知道你。它知道每一个人。它知道你杀了多少人,知道你为什么杀,知道你还会杀多少人。它知道你的账还没收完。它知道你还不了。所以它来找你。给你能力,给你工具,给你机会。让你继续收。收到收不动为止。收到你自己也不想收了为止。收到你死的那天为止。”

    丧钟看着他。“它来找过你?”

    “来过。在我死的那天。它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给了我能力,让我去阻止你们找明日方舟。我没有去。我让人杀了我,又活了。它没有再来找过我。也许它觉得我没用了。也许它在等。等我自己想通。等我自己去找它。”他看着丧钟,“你想通了?”

    丧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河。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的账收不完的。”林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杀一个人,就多一笔账。你记一个人,就多一笔债。你记了一辈子,还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欠着。”

    丧钟转过身。他看着林砚舟,林砚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丧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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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也许找个地方坐着,等天黑,等天亮,等那枚法官徽章从碎纸机的刀缝里被人捡出来。也许永远没人捡。也许有人捡了,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也许那枚徽章还在碎纸机里,卡在刀缝中间,等着下一个被撕碎的人。”

    丧钟看着他。他想起那枚法官徽章。那枚从碎纸机里捡回来的、残缺的、被碾得变形的法官徽章。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

    “跟我走。”丧钟说。

    林砚舟看着他。“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有人在追杀我。你跟着我,也会被追杀。”

    林砚舟笑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第二次。”

    丧钟看着他。他看着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枯井,看着井底那点正在闪的东西。那东西和他眼睛里的东西一样。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是同一种光。是知道会死、但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走吧。”丧钟转身,沿着河堤往北走。林砚舟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踩碎什么。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天边那道灰白的缝越来越宽了。光从缝里漏出来,金灿灿的,照在河面上,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砚舟问。

    “丧钟。”

    “那是代号。我问的是名字。”

    丧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忘了。”

    林砚舟没有再问。他们继续走。河水在他们左边流着,很慢,很静。路在他们前面,很长,很远。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去圣辉城,也许不去。也许找个地方坐着,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也许那个明天会来。也许不会。但他们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新历16年5月6日圣辉城政务院大礼堂。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三百多个记者挤满了大厅,过道里都站着人,摄影机架在人头顶上,镜头对着讲台,红灯亮着,在灰色的光线里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叶云鸿站在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他没有拿稿子。

    “今天,宣布几项新政。”

    台下安静了。闪光灯不闪了,摄影机的红灯还亮着,像很多只不肯闭的眼睛。

    “第一,消费者合理赔偿。买到假货、劣货、过期食品的,商家按原价三倍赔偿。不退不赔的,吊销执照。举报有奖。”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第二,疑罪从无。没有证据,不能抓人。证据不足,不能判刑。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不算。谁逼供,谁坐牢。”

    台下安静了。记者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第三,减少土地税、农民税。土地税减一半。农民税全免。从今年开始,农民种地不交税。种多少,得多少。”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喊问题,有人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着什么。叶云鸿没有理。他站在那里,等那阵声浪过去。声浪过去了,安静了。

    “第四,提高工人工资。最低工资标准,提高百分之三十。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他顿了顿。

    “第五,建造核电站。三座。同时开工。工期三年。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家属可以住在核电站旁边的两栋楼里。不愿意住的,可以申请调岗。调到一个平稳的、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辐射的职业。比如——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国家负责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那些惊愕的、兴奋的、怀疑的、茫然的脸。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把核电站建在居民区旁边?为什么不让家属住远一点?因为那些在核电站工作的人,是在用他们的命,给你们发电。他们的孩子,应该在父亲下班后能看见父亲。他们的妻子,应该在丈夫回家后能摸到丈夫的手。他们的父母,应该在儿子退休后能等到儿子回来。”

    他停了。

    “你们觉得核电站危险。他们也知道危险。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他们不去,你们就没电用。你们晚上开不了灯,看不了电视,用不了冰箱。你们的工厂开不了工,你们的医院做不了手术,你们的学校上不了课。他们替你们去了。所以他们的家属,应该住在他们旁边。不是应该,是必须。”

    他走前一步,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当然,不愿意的,可以申请调岗。国家负责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培训后安排新工作。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平稳的,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辐射的。你们替他们做了那么多,国家替你们做这一点,不过分。”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只有那些摄影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叶云鸿直起身。“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丧钟。夜幽市连环杀人案凶手。杀了十四个人。包括一名现役军人。国际追杀令已经发出。赏金不设上限。谁能杀了他,卡莫纳必有重赏。”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能活捉他——送到我面前。我亲自审。审完,该杀杀,该剐剐。但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什么,让他非杀不可。我要知道,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账,没有收完。”

    他转身,走下台。身后,闪光灯又亮起来了,啪啪啪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眨。他没有回头。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教义问答》。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第七十八页。上面写着——“问:阿曼托斯会审判我吗?答:阿曼托斯不审判。祂只观测。你对自己的审判比任何神明都严厉。”风停了。书合上了。没有人读。

    博雷罗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但他知道里面没有人。那个老人走了。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走了。只有那些字还在。那些被风吹散的三万字。有人把它们捡起来了,有人把它们贴在了网上,有人在转发,有人在评论,有人在哭。那些字从夜幽市飘到圣辉城,从圣辉城飘到瓜雅泊,从瓜雅泊飘到欧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想起叶云鸿说的话——“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什么,让他非杀不可。我要知道,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账,没有收完。”他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看着那本被风吹开的书。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替我做了。我只能把真相留下来。”老人留下了真相。那些字还在。那些账还在。那些死了的人,还在等着。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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