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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0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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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16年,5月10日,暗区边缘,废弃气象站。天还没黑透。远处的废墟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排蹲着的巨兽。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腻气息,但在这座废弃气象站的院子里,被半塌的围墙挡住了一些,只剩下很轻的呜咽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笑口常开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是一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砖头。她把砖头垒成一个小小的灶台,又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被压扁的铝锅。锅是在旧帝国博物馆的厨房里找到的,底上有一个凹坑,但不漏水。她把锅架在砖头上,从水壶里倒出半锅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盐,从荣军院带出来的,她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怕受潮。她捏了一小撮盐撒进水里,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干粮,掰碎了扔进去。干粮在冷水里泡着,慢慢变软,变成一锅糊糊。

    她看着那锅糊糊,皱了皱眉。没有菜,没有肉,没有油。只有盐,只有水,只有压缩干粮。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她把锅盖盖上,从旁边捡了几根枯枝,塞进灶台她用身体挡住风,等火燃起来,才慢慢直起身。

    人间失格客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背靠着一面歪斜的墙。他的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很白,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旧帝国博物馆墙上的铁锈。

    笑口常开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迪克文森的商会大厅里,周围全是人,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戳在地板上。她走过去,问他:“你是人间失格客?”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话一直这么少?”他说:“嗯。”她说:“那你听我说就行。”她说了很多,他听了很久。后来她走了,她以为他不会记得她。第二天她又去了,他还在那里。她问他:“你吃了吗?”他说:“没有。”她把自己的饭盒递给他。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吃了。吃完把饭盒还给她,说:“谢谢。”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她蹲在灶台前面,用一根树枝搅着锅里的糊糊。糊糊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盐味飘出来,很淡,但很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雏菊花瓣——萨缪尔留下的,她已经放了很久了,干透了,一碰就碎。她想了想,没有放进去。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该放在他的生日里。

    生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的。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档案上只有一行字——“新历前8年,于暗区边缘被发现,年龄约六岁。出生日期不详。”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的代号是阿曼托斯给他起的。守望者。从灰烬中站起者。归家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

    她看着那锅糊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书——那本红色的小书,封面已经褪成淡粉色。她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背包里。她从背包最底下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糖。糖纸是新的,粉红色的,没有皱。是她在黎江市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手很热,糖纸被捂得有点软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人间失格客。”她叫他。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团攥着的、看不见的东西。

    “生日快乐。”她把糖递过去。

    他看着她手里的那块糖,看了很久。他没有接。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哭。

    “今天是我生日?”他问。

    “嗯。”

    “谁说的?”

    她看着他。“我说的。”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没有人知道你的生日。所以从今天开始,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以后每年今天,我都给你过。过到你不想过了为止。过到你烦了为止。过到你——”她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她。他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是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谢谢。”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不客气。”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用那根树枝搅着锅里的糊糊。糊糊已经煮得很稠了,她用树枝挑起一点,吹了吹,放进嘴里。咸的,很淡的咸。她皱了皱眉。“不好吃。”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锅糊糊。“能吃就行。”

    “今天是生日,不能只说‘能吃就行’。”她瞪他,“生日要吃好的。”

    “这就是好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不觉得在说好话的脸。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她没有说下去。她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碗——也是在旧帝国博物馆找到的,瓷的,有一个缺了口。她用袖子把碗擦干净,盛了两碗糊糊,一碗递给他,一碗捧在自己手里。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咸的。她咽下去了。他也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好喝吗?”她问。

    他想了想。“好喝。”

    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有拆穿。他们坐在石阶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那锅只有盐和干粮的糊糊。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风吹过来,把灶台底下的灰吹起来,落在他们身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他们喝完了,她把碗收起来,用沙子擦了擦,放回背包里。她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他没有动,让她靠着。

    “人间失格客。”

    “嗯。”

    “我永远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不是那种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永远。”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这一刻。这一刻我喜欢的程度,让我有勇气说出来——我永远喜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颗石子在水底,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磨圆了,磨亮了,但还在。

    “嗯。”他说。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城市的夜空只有月亮。”她忽然说。

    他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想你了,就把湖面的镜子敲碎,让星星一颗一颗浮上来。”她顿了顿,“你裙子怎么穿的,你头发怎么盘的,你眉毛怎么弯的,记不清你,所以要见你,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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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背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诗。背得不太熟,断断续续的,像在捡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形状。

    “老师曾经说,千岛寒流遇到日本暖流时,会温暖整个海域。我突然想起了你。后来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地理题。”

    她停了。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灶台底下的灰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他没有帮她拂掉。她也没有动。

    “我之所以这么待你,是因为我愿意。”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若能以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凉的。但她们握着,没有松开。

    “如果不是来的莫名其妙,怎么能算是怦然心动?”她说完,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鼻子会皱一下,嘴唇会咧得很开,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他看不见那些,但他知道。

    “我用手去触摸你的眼睛,太冷了。倘若你的眼睛这样冷,有个人的心会结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快要睡着的人说的梦话。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炸成了烟花,需要用一生来打扫灰炉。”

    她停了。风吹过来,把灶台底下的灰吹起来,落在她肩膀上。他伸出手,帮她拂掉了。她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暖暖的,喷在他脖子上。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一些我们以为永恒的,包括时间,都不堪一击。”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不太喜欢山。我喜欢广阔的田野、树林和河。咱们一起去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颗石子在水底,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磨圆了,磨亮了。他想起那个女帝。十五岁登基,改历法,修土木,平敌寇。六十二年。她把一个快要散架的帝国重新捏合起来。她死了一百多年了。她的帝国亡了。她的书被藏在暗区深处,落满灰尘。她的名字被刻在铜牌上,被人从玻璃碴里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口袋里。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他没有见过她。但他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他伸出手,摸了摸笑口常开的脸。她的脸是温的。

    “海水有尽头,月亮有圆缺,人间有不足。但你在,就能弥补。”她说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背完了一篇很难的课文,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你记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很久。从黎江市出来就开始记了。记在脑子里,每天背一遍。怕忘了。”她顿了顿,“刚才差点忘了两句。还好想起来了。”

    他看着她。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两颗有点尖的虎牙。风吹过来,把灶台底下的灰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他伸出手,帮她拂掉了。她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暖暖的,喷在他脖子上。

    “人间失格客。”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想了想。“生日快乐。”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也是。生日快乐。”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书。那些从旧帝国博物馆带出来的、被藏在暗区深处的、落满灰尘的、差点被人忘记的书。它们也有生日吗?它们的生日是哪一天?是写出来的那一天?是印出来的那一天?是被放进书架的那一天?还是被人从书架上拿下来、擦干净灰、翻开第一页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之后,他有了一个生日。5月10日。不是他出生的日子。是他被记住的日子。是他被人记住、被人等待、被人用一整夜的时间背下一首诗的日子。

    他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灶台底下的火还没有灭。很小的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灭。他看着那点火。他想起那个女帝。她十五岁登基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过生日?有没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有没有人背诗给她听?也许有,也许没有。她活到七十七岁。六十二年。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只知道,她的铜牌被人从玻璃碴里捡起来了。她的名字被人擦干净了。她的故事被人记在那本红色的小书里,被人从暗区深处带出来,放在背包里,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她不会被忘记了。

    “人间失格客。”

    “嗯。”

    “明年今天,我们还在这里过生日。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笑。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风吹过来,把灶台底下的火吹灭了。灰被吹起来,飘到空中,落在他们身上。她没有动,他也没有。他们坐在那里,靠着那面歪斜的墙,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人间失格客。”

    “嗯。”

    “你看,天亮了。”

    他抬起头。那道光越来越宽了,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云被染成粉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刚弹好的棉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睡着了。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呼吸很轻,很匀。她的嘴角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他没有叫醒她。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但太阳快出来了。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背的那些诗。那些碎片。那些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来的、拼在一起的、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诗。他记不全了。但他记得最后一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海水有尽头,月亮有圆缺,人间有不足。但你在,就能弥补。”

    他睁开眼睛。太阳出来了。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铺在废墟上,铺在院子里,铺在他们身上。暖的。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她还在睡。他没有叫她。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风停了。天亮了。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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