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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故乡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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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16年6月1日白霜镇旧址。

    陆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是一杆拆开的FAL。零件按顺序摆在报纸上枪管、枪机、复进簧、击针、弹匣。他用一块旧棉布蘸着机油一个一个擦。擦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枪管擦了三遍枪机擦了五遍击针擦了七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这么多遍。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没事做也许是因为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抬起头。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片天空上。远处那片桦树林还是那样细得像筷子叶子灰扑扑的沾满了辐射尘。更远处是那条干涸的河床石头露在外面被风磨得光滑。河床那边是白霜镇的废墟。他小时候在那里长大。那时候镇子还没荒。房子有人住烟囱冒烟狗在巷子里跑孩子在街上追。夏天的时候他们去河里游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冬天的时候他们在河面上滑冰冰很厚敲不碎。他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很清。

    现在河干了。房子塌了。人走了。那些一起游泳滑冰的孩子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在哪里。只有他还在这里。在这间修枪铺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

    头顶有嗡嗡声。不是蜜蜂是无人机。很小银灰色的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苍蝇。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枪。他知道那是谁的无人机。侦察型的卡莫纳军方的。他们在找他。不是抓他是找他谈合作。冰狐来过农村人来过人间失格客也来过。他拒绝了。不是不想合作是不敢。怕再有人死在他面前怕再听见那些枪声一把一把没了。怕再推不开那扇门。

    无人机飞走了。嗡嗡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继续擦枪。擦完最后一根零件他把枪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很脆。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废墟。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镇子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树下乘凉听老人讲故事。讲旧帝国讲战争讲那些死了很久的人。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老人讲着讲着就不说话了。看着远处发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现在他懂了。那些老人不是在发呆他们是在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老槐树早没了。被砍了当柴烧。树桩还在被野草盖住了看不见。他很久没有去过了。不敢去。怕去了就走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走回屋里。门没有关他从来不关门。没有人来偷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

    夜。废弃气象站。人间失格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陆沉想起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在门外听了一整夜。”

    他在门外听了一整夜。听着里面的枪声一把一把没了。听着那些声音从有到无从多到少从少到零。他不敢推门。不是推不开是不敢推。怕推开了看见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怕推开了看见里面的人还没有死但他救不了他们。怕推开了看见里面的人怪他——“你怎么才来?”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有光。那道光很淡很冷像月光像霜。他又站在那片空地上。前面是那座基地。长五百多米宽两百多米像正方形。灰白色的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那道很细很细的裂缝。缝里透出光很弱很蓝像深海里的那种光。他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面。那道缝比上次宽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去。手指又碰到了那个东西。凉的硬的滑的。它在跳。咚。咚。咚。比上次快。比上次沉。他的手被吸住了。抽不出来。地面开始震动。水泥裂开了。裂缝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面墙越裂越深看着那道光从缝里涌出来——不是蓝光了是白金色的。很亮。他被那道光吞没了。

    他睁开眼睛。天亮了。笑口常开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半块压缩饼干已经啃了一个角。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又做梦了。”

    “嗯。”

    “梦见那个基地?”

    “嗯。”

    “它还在等?”

    “嗯。”

    她把那半块饼干递给他。他没有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我要去。”他说。

    她没有问去哪里。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跟你去。”

    他笑了。笑得很轻。“好。”

    白霜镇修枪铺。陆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杆FAL。他已经擦了三遍了还在擦。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门被推开了。冰狐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杆修好的“冬神之息”。枪管上的裂纹没有了被一根新换的枪管取代。枪管不是新的是从另一杆老枪上拆下来的。口径一样膛线一样连磨损的程度都差不多。他找了三天翻遍了暗区边缘所有的废墟才找到。

    “修好了。”陆沉没有看枪他看的是冰狐身后那个人。人间失格客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他看着陆沉陆沉也看着他。

    “还有事?”陆沉问。

    人间失格客走进来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桌上那杆FAL看着那些擦得发亮的零件看着那块旧棉布。

    “你的枪擦了很多遍了。”

    “习惯了。”

    “你习惯的是擦枪还是等人?”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那杆FAL装起来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很脆。

    “你叫什么名字?”人间失格客问。

    陆沉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代号。不知道名字。”

    陆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细得像筷子的桦树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

    “忘了。”他说。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也忘了。”

    陆沉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还年轻。”

    “不知道。也许年轻也许不年轻。”

    陆沉把枪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在门外听了一整夜的名字。老三老七老二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他们叫他老陆。不是陆沉是“老陆”。他喜欢他们这么叫他。听起来像一家人。现在没有人这么叫了。冰狐叫他“陆先生”。农村人叫他“那个修枪的”。只有人间失格客什么都不叫他。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肯出去?”人间失格客问。

    陆沉睁开眼睛。“出去干什么?”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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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失格客想了想。“有战争有死人有人吃人。但也有别的。”

    “什么?”

    “有人等人回家。有人替人收账。有人修枪擦枪等一个不用再修枪的日子。”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战争是什么?”他问。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

    “战争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战争之伟大可代表人类任何一段时代。但伟大之诅咒立于尸骸之上。”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政客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抽着雪茄看着地图用红笔在纸上画线。画一条线几千人就死了。画一个圈几万人就没了。他们不疼。他们不用扛枪不用挖战壕不用在雨里趴三天三夜不用听着战友的枪声一把一把没了。他们只负责画线画圈签字。”

    他看着人间失格客的眼睛。

    “你见过政客吗?”

    “见过。”

    “他们长什么样?”

    “普通人样。”

    “普通人样。”陆沉重复了一遍笑了。“是啊。普通人样。没有獠牙没有角没有尾巴。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但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披着人皮的狼。他们吃人不吐骨头。他们吃的是那些在战场上死了的人那些在废墟里被埋了的人那些在灾害中等不到救援的人。他们吃人的时候不嚼不咽。他们用笔画线画圈签字。一笔一条命。一笔一万人。笔落下去人没了。他们不疼。他们不会疼。”

    他停了。风吹过来从门缝里灌进来凉的。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你恨他们?”人间失格客问。

    陆沉想了想。“不恨。恨没有用。他们不会因为你恨就停下。他们只会因为你恨画更多的线画更多的圈签更多的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痕。“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有拦住那个命令。恨自己没有推开那扇门。恨自己活着他们死了。”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他想起那些书那些从旧帝国博物馆带出来的被藏在暗区深处的落满灰尘的差点被人忘记的书。那些书里也写着战争写着死人写着政客。那些政客也画线画圈签字。他们死了帝国亡了。但战争还在。死人还在。政客还在。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支笔。他们还在画线画圈签字。

    “你不想改变什么吗?”他问。

    陆沉抬起头。“改变什么?”

    “改变这个。”

    陆沉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桦树林的气味。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修枪?”

    “不知道。”

    “因为枪不会骗人。你给它子弹它就打。你不给它它就不打。它不会说‘我回去商量一下’不会说‘再等等’不会说‘这不是我的责任’。它只听你一个的。你扣扳机它就响。你不扣它就不响。它不问你为什么。不问你值不值得。不问你后不后悔。”他转过身看着人间失格客。“政客会。他们会问很多问题。问完了画线画圈签字。然后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画线画圈签字。他们不会做噩梦。他们不会在梦里听见枪声。他们不会在梦里推不开一扇门。”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他想起那个梦。那个基地那面墙那道裂缝那从缝里透出来的光。它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去推开门?还是等一个人去关上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沉也在等。等一个不用再修枪的日子。等一个不用再听枪声的夜晚。等一个能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如果有一天,”人间失格客说,“你不用再修枪了。你想做什么?”

    陆沉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种地。也许养几只鸡。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天。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些死了的人回来。”他笑了。“他们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等一等也没什么。反正我有时间。”

    傍晚。白霜镇旧址。冰狐蹲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桩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那个树桩树桩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很密很多。他数了一下数不清。他想起陆沉说的那些话。战争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战争之伟大可代表人类任何一段时代。但伟大之诅咒立于尸骸之上。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那些死在灾害中的人那些死在政客笔下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人。有名字有脸有家人有等他们回家的人。但没有人记得他们。除了那些也在等死的人。

    他低下头把那根烟叼进嘴里没有点。风从河床那边吹过来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远处有乌鸦在叫呱呱呱的像在笑又像在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修枪铺。门还开着灯还亮着陆沉坐在桌前擦那杆M14。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寸都擦到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

    “还不走?”陆沉没有抬头。

    “走了。明天来拿枪。”

    “嗯。”

    冰狐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陆沉的背影看着他洗到发白的衬衫看着他表盘开裂的老上海看着他布满了老茧和烫痕的手。他看了很久。

    “老陆。”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你推不开那扇门。不是你的错。”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布放下把那杆M14拿起来对着灯检查枪机。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又拉了一下。咔嚓。他拉了七下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很响。然后他把枪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吧。”他说。

    冰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夜。废弃气象站。人间失格客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封面已经褪成淡粉色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他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凉的。他把书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屋里。

    笑口常开躺在床上睡着了。她侧躺着脸对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呼吸很轻很匀。他没有开灯。他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沉。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战争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战争之伟大可代表人类任何一段时代。但伟大之诅咒立于尸骸之上。那些尸骸在哪里?在白霜镇的废墟里在干涸的河床下在那些被野草盖住的树桩旁边。他们不说话了。他们不会说话了。但他们还在。在他们的枪里在他们的擦枪布里在他们的修枪铺里。在那些被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枪管里。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伸出手在黑暗里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个基地。那面墙那道裂缝那从缝里透出来的光。它在等。等一个人去推开那扇门。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但他要去看看。看了就知道了。看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能睡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明天他要去那个地方。那个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他要去看看它到底在等什么。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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