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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0章 东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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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16年,6月10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三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简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只有几行——“林砚舟,死亡时间新历16年6月9日21时47分。死因心脏骤停。无外力痕迹。无药物残留。无挣扎迹象。已确认无法复活。”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从河里被捞起来的、浑身赤裸的、被渔民绑了、被警察带走的、被关在地下审讯室里的人。他审过他。他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东西在闪。他说:“你控制不了我。你的能力对意志力强的人没有用。你进不来。你只能看见。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和我一样。你也在等。等那些死了的人回来。等那些账收完。等那扇门打开。你等了很多年。你还会等下去。你不会等到。但你不会停。”

    叶云鸿把简报放下。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想起那个人死了。不会再复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死。也许是人间失格客杀的,也许是自己死的,也许是那个叫“墟”的东西把他收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死了。他再也不会从那间审讯室里走出来,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铁椅子上,再也不会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再也不会说——“你和我一样。”

    叶云鸿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站在灰蒙蒙的平原上的、穿着军装的、看不清脸的人。他们也在等他。等一个他们等不到的人。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第三批严打行动总结报告》。他看了第一行。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里。

    处刑总数:两万零三百一十二人。其中,中央高官三十二人——上将二人,少将五人,中尉十人。省级干部两千人,县级干部五千人,基层公务员两百人。追缴赃款:三千两百万亿。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心疼,是后怕。那些人是他的官员。他任命的,他提拔的,他看着他们一步一步从基层爬到高位。他们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主理任席”,敬礼,微笑,保证完成任务。他们转过身,收钱,卖官,贪赃枉法。他们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等。等那些账收完。现在收完了。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情报局刚送来的——《STA近期动态分析》。STA开始疯狂扩张了。不是慢慢扩的,是忽然扩的,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像一条涨了水的河,像一锅烧开了的油。他们吞并了边境三个小国,兵力扩充到三百万,军费翻了两倍。他们不再掩饰了。他们不再等“时机成熟”了。他们在打。打那些挡在他们前面的、不挡在他们前面的、只要是活的东西。

    叶云鸿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他想起维森·克劳德。那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很瘦、皮肤很白、像从未晒过太阳的人。他坐在STA总部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签下一份一份文件,画线,画圈,签字。一笔一万人。一划一城。他不疼。他不会疼。

    叶云鸿把报告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关于简化工作程序、提高行政效率的若干规定》。第一,所有文件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办结。第二,办结率低于百分之九十的部门,负责人降职。第三,办结率低于百分之七十的部门,负责人免职。他停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写。

    第四,裁撤不重要岗位。标准:连续三个月无事可做的部门,裁撤。连续三个月无新增任务的岗位,裁撤。连续三个月无有效审批的权限,收回。他放下笔。他想起那些在政务院里走来走去的人。那些拿着文件、夹着文件夹、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从这层楼走到那层楼、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间办公室的人。他们很忙。他们一直很忙。他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忙了很多年,忙出了两万个死刑犯,忙出了三千两百万亿赃款。他不会再让他们忙了。

    上午八时,政务院大会议室。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二十几个人。八大战区司令,各部门部长,各主要机构负责人。叶云鸿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

    “第三批严打,结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两万零三百一十二人。三十二个中央高官。两个上将,五个少将,十个中尉。两千个省级干部,五千个县级干部。两百个公务员。三千两百万亿。”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着窗外。

    “这些人,是你们推荐的。你们提拔的。你们看着他们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看着在座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回答:“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杀他们。他们知道,就算被查到了,也就是降职、调离、换个地方继续当官。他们不怕。他们不怕就不会停。他们不停,就会一直贪。一直贪,就会一直有人死。一直有人死,就会一直有人等。一直有人等,就会一直有人收账。”他停了。“我替他们收了。两万零三百一十二个人。三千两百万亿。账收完了。但还会有新的账。你们信不信?”

    没有人说话。他自己回答:“信。因为人没变。你们没变。你们推荐的人没变。你们提拔的人没变。你们看着他们一步一步爬上来的那条路,没变。”

    他看着安东尼多斯。“多斯,你管财政。你知道那些钱从哪里来。”

    安东尼多斯站起来。“从老百姓口袋里来。从税收来,从国企利润来,从国债来。从那些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打鱼的人的口袋里来。他们交税,我们发工资。他们交税,我们修路。他们交税,我们养军队。他们交税,那些贪官把钱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交的税,没有白交。”他看着叶云鸿。“主理任席,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叶云鸿看着他。“你怎么保证?”

    安东尼多斯沉默了很久。“我没办法保证。我只能说,我会看着。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他们怕我。我怕您。您怕谁?”

    叶云鸿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是那种烧了很久、闷了很久、快要从井口喷出来的火。

    “怕那些死了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怕他们回来找我。怕他们问我——‘你替我们收了吗?’怕我说——‘收了。’怕他们再问——‘收完了吗?’怕我说——‘没有。’怕他们问——‘那你什么时候收完?’怕我说——‘不知道。’怕他们问——‘那你还会收吗?’怕我说——‘会。’怕他们问——‘收到什么时候?’怕我说——‘收到收不动为止。’”他转过身。“你们呢?你们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回答:“你们怕我。那就对了。怕我,就不会贪。怕我,就不会收。怕我,就不会变成那些被枪毙的人。我怕那些死了的人。你们怕我。我们都有怕的东西。这样挺好。”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从今天起,所有文件,十二小时内办结。办结率低于百分之九十的部门,负责人降职。低于百分之七十的,免职。”他看着在座的人。“裁撤不重要岗位。标准——连续三个月无事可做的部门,裁撤。连续三个月无新增任务的岗位,裁撤。连续三个月无有效审批的权限,收回。你们回去,自己报。报上来的名单,我批。批了就走。不送。”

    下午二时,政务院小会议室。只有五个人。叶云鸿,安东尼多斯,阿贾克斯,德尔文,叶云鸿的秘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东南沿海的,从圣辉城一直画到天卿港。海岸线上标注着几个红圈,是那些发展最快、人口最密集、问题最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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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南的官员们,要求放权。”秘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

    “他们想要什么?”

    “政策。自主权。经济特区。他们想自己定规矩,自己收税,自己花钱。不要中央管。”

    安东尼多斯皱眉。“自己管自己?那还要中央干什么?”

    秘书没有说话。叶云鸿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们说得对。”安东尼多斯愣了一下。“什么?”

    “自己管自己。他们离得远,看得清。我们坐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抬起头,看着安东尼多斯。“多斯,你知道东南沿海那些城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在变大,人口在变多,工厂在变多,船在变多。但那些城市里的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想什么,怕什么,恨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每个月要交税。税交了,路还是烂的,桥还是断的,学校还是破的。钱去哪了?被那些枪毙的人拿走了。他们恨那些贪官。他们也恨我。因为我是那些贪官的官。”他看着地图。“他们要放权,我给。他们要政策,我给。他们要经济特区,我给。”

    安东尼多斯站起来。“主理任席——”

    “但有一条。”叶云鸿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权放给他们,钱给他们,政策给他们。但账,他们自己收。收不上来,是他们的事。收上来了,交不上来,也是他们的事。”他看着安东尼多斯。“你告诉他们,中央不要他们的钱。他们自己赚的钱,自己花。自己修路,自己建桥,自己盖学校。自己管自己。自己杀自己的贪官。”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会乱。”

    “乱就乱。乱了,他们自己收拾。收拾不了,再来找我。我替他们收。”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傍晚六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里握着那份刚刚起草的《关于设立东南经济特区的意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他让秘书整理的,张天卿和雷诺伊尔的讲话稿、文章、批示。厚厚的,几百页。他翻开第一页。是张天卿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穷,是乱。穷可以慢慢富,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富了再乱,比穷更可怕。穷的时候,大家抱团取暖。富了,各人顾各人。各人顾各人的时候,就该乱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另一页。是雷诺伊尔写的,字迹潦草,像赶时间。

    “权力是毒药。吃一口,想两口。吃两口,想四口。吃四口,想八口。吃到撑死,还想吃。所以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笼子要结实,锁要结实。锁的钥匙不能给一个人。一个人拿着钥匙,他会打开笼子,走进去,把笼子锁上。然后告诉外面的人——‘我在笼子里,我安全了。’他不安全。他是最危险的。”

    叶云鸿把文件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他想起张天卿,想起雷诺伊尔。他们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留下了这些东西。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他们用一辈子想明白的、用命换来的、写在纸上的东西。它们还在。他会用它们。他会把它们变成政策,变成法律,变成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能够看见、能够摸到、能够用上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关于设立青年大联司的决定》。第一,为青年提供福利政策。失业金,每月六千。补贴金,每月八千。大学毕业金,一次性六万,表现优异者十二万。学业金,每月三千。他停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轻人。那些在圣辉城街头、在工厂门口、在学校门口、在火车站、在汽车站、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站着、蹲着、坐着、躺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工作,是没有工作。不是不想上学,是上不起。不是不想活着,是活不起。他欠他们的。他替那些贪官欠他们的。他要还。他放下笔,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东南沿海官员们写的联名信,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签名密密麻麻,几十个人。他看完了,把信放下。他想起那些人。陈永贵,社钢,乌华泽,江历,高泽民,江好。他们不是贪官。他们是干事的人。他们想把事情干好。他们需要钱,需要权,需要政策。他给。他相信他们。他必须相信。不相信他们,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个人,能把所有的事情干完。他干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干不动了,那些等着他收账的人,等不到。

    他拿起笔,在信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把信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东南沿海的城市。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在变大、在变多、在变好的城市。它们会自己管自己。它们会自己杀自己的贪官。它们会自己收自己的账。它们会自己活自己的命。他相信它们。他必须相信。不相信它们,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个人,能替所有人收账。他收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收不动了,那些等着他的人,等不到。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张天卿。想起他坐在轮椅上,很瘦,眼窝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说:“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穷,是乱。”他想起雷诺伊尔。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但很硬。他说:“权力是毒药。”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新的一天。新的账。他替他们收。他不会停。他们也不会等。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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