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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年4月12日,圣辉城东郊,老兵荣养院。
天黑透了。荣养院的院子里没有灯,只有门卫室窗口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摊融化的黄油。风从北边来,穿过院子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荣养院是去年冬天建成的,灰墙红瓦,三层楼,能住三百人。住在这里的,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眼睛瞎了,有的脑子坏了,有的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
叶云鸿站在院子里,身边没有警卫,没有秘书,只有他自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没有动。
二楼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很薄的旗。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前,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褪色的勋章。他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片黑暗,对视了很久。然后老人转身,走回屋里,灯灭了。叶云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踩碎什么。他没有回头。
“主理任席,外面冷,进屋吧。”
他没有动。秘书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大衣,等着。
“几点了?”
“快九点了。”
“那些人吃饭了吗?”
秘书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老兵。荣养院的老兵。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被安置在这里、每天吃饭、睡觉、发呆、等死的老兵。
“吃了。今天晚饭有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米饭管够。”
“他们吃了吗?”
“吃了。”
“都吃了?”
“……”秘书没有说话。
叶云鸿转过身,看着她。“谁没吃?”
秘书低下头。“三楼的老孙头。他今天是第二天没吃饭了。护工说,他把饭端进屋里,关上门,谁也不让进。护工敲门,他骂人。护工不敢再敲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走上台阶,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走到三楼,走到老孙头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气。很粗,很重,像一头生了病的牛。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敲了两下。里面的声音停了。沉默了很久。
“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叶云鸿。”
沉默。更长的沉默。然后门开了。
老孙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的老头衫。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像两潭死水。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住。他没有敬礼,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云鸿。
“主理任席。”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热情。
叶云鸿看着他。“听说你两天没吃饭了。”
老孙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
老孙头低下头。“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老孙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床边。床是铁管的,很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叶云鸿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儿子死了。”老孙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死在龙域。炮弹炸的。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一只鞋。”他停了。“我老伴去年走了。心梗。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早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说胸口闷,躺下就没了。”他停了。“我没有家人了。没有儿子,没有老伴,没有兄弟姐妹。什么都没有了。我活着干什么?”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墙。墙是白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污渍。
“你还有战友。”叶云鸿说。
老孙头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战友?他们都死了。死的死,走的走。活着的不来往。来往的又死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叶云鸿低下头。他想起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那些眼睛瞎了的,那些脑子坏了的,那些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的。他们回了家,家里有人等吗?也许有,也许没有。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等到的,抱在一起哭。没等到的,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墙,发呆。
“我给你找个事做。”叶云鸿说。
老孙头看着他。“什么事?”
“荣养院新成立一个老兵心理服务中心。免费给老兵做心理辅导。你去当辅导员。不用讲课,不用写报告,不用开会。就是跟那些比你更苦的人,坐一坐,聊一聊。告诉他们,你也是老兵,你也苦过,你熬过来了,他们也能。”
老孙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是熬过来了。我是还没死。”
叶云鸿看着他。“那就等死。等死的时候,跟他们一起等。人多,热闹。热闹了,就不怕了。”
老孙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皮肤皱皱巴巴的,青筋凸起,手指关节粗大。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行。我试试。”
叶云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早上九点,在食堂旁边那间办公室。有人会带你去。”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回到政务院,已经快十一点了。叶云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老兵心理服务机构建设方案》,他看了很久。
“机构名称: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服务对象:全体退役士兵及直系家属。服务内容:心理评估、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危机干预。服务形式:线上预约、线下咨询、上门服务。收费标准:免费。”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在空白处写道:“不设门槛。不问原因。不记档案。来了就接,接了就治,治不好就一直治。治到好为止。治不好,就陪着。陪到死。”他签了名,把方案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老孙头,想起他的儿子,想起那只鞋。他想起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那些眼睛瞎了的,那些脑子坏了的,那些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的。他们回了家,家里有人等吗?也许有,也许没有。有的等到了,抱在一起哭。没等到的,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墙,发呆。他们等什么?等人来,等天亮,等死。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他不忍心。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退役士兵就业岗位开发计划》。他看了第一行。
“岗位类型:社区治安巡逻、学校安保、工厂安保、粮库安保、交通协管、城市管理协管、环境保护监督、森林防火巡查、水利设施维护、公共设施维修、养老服务、儿童托管、残疾人照护、心理辅导、法律援助……”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在空白处写道:“不设年龄上限。不设学历门槛。不设技能要求。来了就培训,培训了就上岗,上岗了就发工资。发不了高工资,发低工资。发不了低工资,发补贴。发不了补贴,发粮食。发不了粮食,发衣服。发不了衣服,发被子。发不了被子,发一句暖心的话。暖心的话也没有,就陪他们坐一坐。坐着就好。坐久了,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活了。”
他签了名,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关于成立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的通知》。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老兵,那些在荣养院里等死的人。他们等什么?等人来,等天亮,等死。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睁开眼睛。他想起菜娅。她昨晚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久?他说,很快。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笑了。她说,你还笑。他说,不笑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完这阵子。她说,这阵子是多久?他说,不知道。她挂了电话。他没有再打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是菜娅。她没有说话。
“是我。”
“我知道。”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
“今天我去荣养院了。”他说。
“嗯。”
“见了个人。老孙头。儿子死了,老伴死了,一个人。两天没吃饭。”
“他吃了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没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吃饭了吗?”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早上吃了,中午好像吃了,晚上好像没吃。
“忘了。”
“你总是忘。”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轻。“你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回家。你什么都能忘。但你记得那些老兵。记得他们叫什么,住哪里,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想不想死。你记得他们。你不记得自己。”
他笑了。“我是主理任席。我不记得自己,有人记得我。”
“谁?那些老兵?他们记得你。记得你把他们从战场上带回来,记得你给他们发抚恤金,记得你给他们盖房子,记得你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记得你。你呢?你记得你吗?”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你该回来了。”菜娅说。“不是今天,是明天。不是明天,是后天。不是后天,是这个月。你该回来了。你该睡觉了。你该吃饭了。你该把你的手从那份文件上拿开,把你的眼睛从那张纸上移开,把你的屁股从那张椅子上抬起来,回家。我在家等你。”
他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那边偶尔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声音。他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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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的缝宽了一些,光从缝里漏出来,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六十七、五十八、四十二、三十一、十九、七、一。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卫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没有回礼,走出大门。风很大,把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扣扣子。车在门口等着,司机看见他,下车开门。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家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换了鞋,走进去。菜娅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盛粥。粥是白的,冒着热气,锅底还有一点点,她用勺子刮着,刮了很久。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瘦了,脸上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她没有说话,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看了很久。
“以后,每天回来吃。”
他抬起头。“不一定。”
“那至少打电话。告诉我不回来。不要让我等。”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他低下头,继续吃。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也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粥,没有说话。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完了,她收拾碗筷,他去洗碗。水是凉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得很仔细。她站在旁边,拿着干布,一个一个接过来擦干。两个人配合着,没有说话。洗完了,他把手擦干,她把手擦干。他们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碗碟在柜子里排成两排,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她也听见他的。两个人的心跳不一样快,但慢慢变得一样了。他们抱了很久,然后松开。
“睡吧。”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卧室。他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老了。”她说。
“老了。”
“你累了。”
“累了。”
“你怕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怕什么?”
“怕死。”
他想了想。“不怕。怕死了,那些老兵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会有别人管。你死了,还有别人。别人死了,还有别人的别人。你不用担心。”
他笑了。“我不是担心。我只是怕他们等不到。”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那个不用等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呼吸,他也听见她的。很轻,很匀,像两只很小的动物。他们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叶云鸿醒的时候,菜娅已经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躺着,没有动。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他闻到了粥的香味。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菜娅在厨房里盛粥,看见他,笑了。
“醒了?”
“嗯。”
“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有一点咸。他咽下去了。
“今天还忙吗?”她在他对面坐下。
“忙。”
“多忙?”
“很多事。心理服务中心要挂牌,就业岗位要落实,粮仓要验收,卫星合作项目要签约。很多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晚上回来吃吗?”
他想了想。“回。”
她笑了。“好。”
他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她跟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药带了吗?”
带了。
“别忘了吃。”
“不会忘。”
“晚上等你。”
“好。”
他推开门,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上午九时,圣辉城东郊,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揭牌仪式。中心在荣养院旁边,也是灰墙红瓦,三层楼,比荣养院小一些,但很新。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卡莫纳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
叶云鸿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红绸。红绸很大,遮住了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面前站着一排人,有老兵,有家属,有记者,有官员。他没有讲话,没有念稿子,只是把红绸揭开了。牌子露出来,风吹过来,把上面的灰吹散了,字迹很清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里,里面很安静,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墙上挂着画,不是风景画,是照片。黑白的,从战场上拍回来的,弹坑,废墟,尸体,还有一群蹲在战壕里、脸很黑、眼睛很亮的年轻人。他看了很久。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住。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表格,没有抬头。
叶云鸿敲了敲门框。
那个人抬起头,是老孙头。他看着叶云鸿,叶云鸿也看着他。
“来了?”老孙头说。
“来了。”
“坐。”
叶云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叠空白表格,一支笔,一杯水。老孙头把那叠表格推过来,拿起笔。
“姓名?”
“叶云鸿。”
“年龄?”
“五十一。”
“哪个部队的?”
叶云鸿看着他。“我没当过兵。”
老孙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主理任席。你没当过兵,你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就是兵。兵不分有没有军装。扛过枪,就是兵。”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笔。“行了。你的事完了。下一个。”
叶云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孙头。”
“嗯。”
“好好干。”
老孙头没有说话。叶云鸿走了。
下午,叶云鸿回到政务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运营方案》,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老孙头,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扛过枪,就是兵。”他没有扛过枪。他指挥过枪,他下达过开枪的命令,他知道枪声响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没有亲自扛过。他不知道枪托抵着肩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什么声音,不知道看着战友倒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滋味。那些老兵知道。他们知道,但他们不说,不想说,不敢说。说了,就会想起。想起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死。他们不想死,所以他们不说。他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理解。没有人理解,就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他们就成了累赘。成了累赘,就会被人嫌弃。被人嫌弃,就会恨自己。恨自己,就会想死。他不能让那些扛过枪的人,在不需要扛枪的时候,恨自己。不想活,也得活。活给别人看,活给自己看,活给那些没有扛过枪、却下达了开枪命令的人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
他想起那些没有扛过枪的人,那些指挥过枪的人,那些下达过开枪命令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们也睡不着。梦见那些死人,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不说,他们也不能说。说了,就会有人问——你为什么下命令?你为什么让那些人死?你为什么活着?他们回答不了,所以他们不说。他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那些活着的人,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缺胳膊少腿、眼睛瞎了、脑子坏了、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的人。他们不在乎那些下令的人。那些下令的人,不需要被在乎。他们只需要继续下令,继续签字,继续活着。活着,就是为了不让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他们活得很累。累也要活。活到还完债的那天。还完了,就可以死了。就可以去见那些死了的人,对他们说——我尽力了,我对得起你们,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自己。他们等那天等了很多年。他们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光,西边的落日沉下去,把云烧成橘红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退役士兵就业岗位培训计划》。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想起那些老兵,那些在荣养院里等死的人。他们等什么?等人来,等天亮,等死。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不能在等他们的时候死去。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桌前,等天亮。等那些老兵吃饱饭,睡好觉,不想死。等那些年轻人扛起枪,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让别人来打。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不用再问——爸爸,你去哪里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等了很多年,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