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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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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17年4月20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傍晚六时。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叶云鸿难得早下班。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橘红,很淡,像被水洗过。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笔搁在一边,站起来。

    “今天不加班。”他对秘书说。

    秘书愣了一下。“主理任席,晚上七点还有一个会——”

    “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随便。反正今天不开。”他走出办公室。秘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云鸿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翻了很久,翻出一个人影——莱娅站在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说是婚纱,其实就是一条白裙子,旧货市场买的,领口有点大,她用别针别了一下。头发是自己盘的,掉了几缕下来,垂在耳边。没有化妆,没有捧花,没有头纱。只有那条白裙子,和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那是新历8年的事。九年了。九年前,他在玄武门当门主,整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她也在玄武门,当医生,给人缝伤口、接骨头、灌药汤。张天卿说,你们该结婚了。他说,结什么婚?张天卿说,结了婚,有人管你。他没说话。莱娅也没说话。张天卿又问莱娅,你愿意吗?莱娅说,愿意。事情就这么定了。

    婚礼在玄武门的大堂里办的。大堂很大,平时用来开会、吃饭、吵架、打架。那天用来结婚。张天卿当证婚人,雷诺伊尔当主婚人。阿贾克斯、杰克逊、几个战团长,还有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兄弟,挤在大堂里,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有人带了一坛酒,有人带了一包喜糖。酒是劣质的,辣得呛嗓子。糖是硬的,硌牙。大家都很高兴。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反正有人结婚,就高兴。

    他没有穿礼服,穿的是军装。深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莱娅也没有穿婚纱,穿了一条白裙子,旧货市场买的,十五块钱。领口有点大,她用别针别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鞋子是布鞋,也是旧的,洗得发白。

    张天卿问,你们要不要交换戒指?

    他说,没有戒指。

    张天卿说,没有就算了。

    莱娅说,有。

    她伸出手,手里有两枚铁环。不是戒指,是铁环,从报废的装甲车上拆下来的螺丝垫圈。她用小刀刮了一整天,把铁锈刮掉,露出底下的银色。又用砂纸磨,磨得发亮。一枚大的,一枚小的,套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叶云鸿接过那枚大的,套在她手指上。大了,太松了,戴不住,她用红绳子缠了几圈,才勉强卡住。

    莱娅接过那枚小的,套在他手指上。小了,太紧了,勒得手指出血,她帮他戴进去,血渗出来,把铁环染红了。他没有说疼,她也没有说对不起。旁边有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他们没亲。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然后张天卿说,礼成。大家鼓掌。

    这么多年了。没有领证。没有补办。没有人提过。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他走出大门,车在门口等着。

    “去安东尼多斯家。”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主理任席,部长家在南边——”

    “我知道。去。”他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多斯。也许是因为他有钱,也许是因为他结过婚,也许是因为他有经验。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一个人想。得找个人说。说了,就能定。定了,就能做。做了,就不后悔。他没做过多少不后悔的事。这件,他想试一试。

    安东尼多斯的家在圣辉城南郊,一栋三层的洋楼,灰墙红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这个时候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叶云鸿下了车,按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安东尼多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主理任席。”

    “嗯。”

    “查岗?”

    “不是。”

    “借钱?”

    “不是。”

    “那是什么?”

    叶云鸿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激动的光,是那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什么都懒得多说、但你来了他还是会让你进去的光。

    “进去说。”

    安东尼多斯侧身,让他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但很干净。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叶云鸿坐下来,安东尼多斯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莱娅。”叶云鸿说。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莱娅怎么了?”

    “我想跟她重新办一次婚礼。”

    安东尼多斯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叶云鸿,看了很长时间。

    “你再说一遍。”

    “我想跟莱娅重新办一次婚礼。领证的那种,合法的,国家承认的。不是随便穿件军装、穿条白裙子、站在大堂里让张天卿喊一声‘礼成’就完事的那种。是真正的婚礼。有戒指,有捧花,有头纱,有婚纱,有西装,有蛋糕,有香槟。有人放鞭炮,有人撒花、有人哭、有人笑。有录像,有照片,有册子,老了以后可以翻。有证婚人,有主婚人,有伴郎,有伴娘。有司仪,有致辞,有敬酒。有——”

    “够了。”安东尼多斯打断他。他不是嗓门大,是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什么声音,但整个水面都在荡。

    叶云鸿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安东尼多斯问。

    “五十一。”

    “她呢?”

    “四十八。”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前你干什么去了?”

    叶云鸿没有回答。

    “九年前你为什么不办?九年前你不领证?九年前你不买戒指?九年前你不买婚纱?九年前你不买西装?九年前你不买蛋糕?九年前你不买香槟?九年前你不请司仪?九年前你不请伴郎伴娘?九年前你不录像、不拍照、不印册子?九年前你是没钱?没时间?没人?还是没心?”安东尼多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都有。你有钱,你有时间,你有人,你有心。你只是没想。那时候她穿一条十五块钱的白裙子,站在你面前,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给她买真的。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张天卿喊那一声‘礼成’。礼成了,你们就是夫妻了。她信了。她信了九年。你呢?你现在才想起来?”

    叶云鸿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痕,是当年那枚铁环勒出来的。早就不戴了,但印子还在,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疤。

    “你回去。”安东尼多斯站起来。“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找我。想不明白,别来了。”

    叶云鸿没有动。他看着那道白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多斯。”

    “嗯。”

    “你当年参加了婚礼。你记得她穿什么吗?”

    安东尼多斯没有回答。

    “你记得。”

    叶云鸿推开门,走了。身后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里,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坐进车里。

    “回家。”他说。

    家里亮着灯。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刺眼,罩在布罩子里,像一团很软的棉花。厨房的门关着,有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淡。她今天下班早。

    他换了鞋,走进去。莱娅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还有油在锅里滋滋响。他没有叫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夹子夹着,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看了很久。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嗯。”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她把菜端出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怎么了?”她看着他。“脸色不好。”

    他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我今天去找多斯了。”

    “找他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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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钱。”

    她愣了一下。“借钱?你借什么钱?”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这些年,她老了很多。剪了短发,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有细纹了,手糙了——做实验的时候被试剂腐蚀的,一块一块的白斑。她还戴着那枚戒指,那枚用铁环磨的、被血染红过的、大得用红绳子缠了好几圈才能戴住的戒指。红绳子已经发黑了,磨起了毛边,但它还在。

    “我想跟你再办一次婚礼。”他说。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他几乎没注意。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

    “多久?”

    “九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九年,你都没说。”

    “说了,怕你拒绝。”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拒绝?”

    “你现在会拒绝吗?”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她用筷子拨了拨米粒,一粒一粒拨了很久。

    “你知道当年那个戒指,后来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

    “你戴着它出门,打仗,流血,洗不掉,摘不下来。勒得手指发紫,你也不喊疼。后来有一次你在战场上受了伤,手指肿了,戒指嵌进肉里,军医拿钳子剪断的。你扔了吗?”

    “没有。收着呢。”

    “在哪儿?”

    “办公室抽屉里。”

    “你留着它干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留着,等下次戴。”

    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

    “你这么多年不在家吃饭,不在家睡觉,不在家过年。家里的事,你不问。我的事,你不管。你心里只有国家,只有人民,只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还没出生的。你没有我。”

    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痕还在,很细,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心里有我的。”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脸贴着她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有。”

    “那你说。”

    “说什么?”

    “说你爱我。”

    他张了张嘴,嘴张开,又合上。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没笑出声的那种,但能感觉到。她在憋笑。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着。

    “别急。想好了再说。”

    他靠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厨房里水管偶尔的滴水声,听着窗外路过的车声,很远,很轻。他闭上眼睛。

    “莱娅。”

    “嗯。”

    “我爱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梳。

    “嗯。”

    “你嗯什么?”

    “听见了。”

    “听见了不回应?”

    她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跟你过了九年。九年,你不在家吃饭,不在家睡觉,不在家过年。家里的事,你不管。我的事,你不管。你心里只有国家,只有人民,只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还没出生的。你没有我。”

    他低下头。

    “但我有。”她停了一下。“我有你就够了。不需要婚礼。不需要戒指。不需要婚纱。不需要捧花。不需要头纱。不需要西装。不需要蛋糕。不需要香槟。不需要放鞭炮,不需要撒花,不需要人哭,不需要人笑。不需要录像,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册子。不需要证婚人,不需要主婚人,不需要伴郎,不需要伴娘。不需要司仪,不需要致辞,不需要敬酒。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你。”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你活着就行。”

    他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过了很久,闷声说了一句。

    “那不行。”

    “什么不行?”

    “什么都不行。我欠你一个婚礼。得还。不还,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肩膀都在抖。她使劲憋着,但没憋住。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这个样子。堂堂主理任席,趴在我身上,耍赖。”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你答不答应?”他问。

    “答应什么?”

    “跟我领证。办婚礼。补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婚礼那天,穿西装。别穿军装。你那身军装穿了多少年了?袖子都磨毛了,领口都起球了,扣子都换了好几茬了。你穿上,人家以为你是我爹。”

    他盯着她。“你嫌我老?”

    “不是嫌你老。是嫌你不换衣服。”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还有,刮个胡子。头发剪短一点。眼袋消一消。黑眼圈去一去。再补两颗牙。你后面那颗牙是不是又疼了?”

    “你怎么知道?”

    “你吃饭的时候总用左边嚼。你以前用右边。”

    他看着她。“你天天看我吃饭?”

    “我不看你,谁看你?”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锅里剩下的一点汤盛出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汤。”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她看着他,他看着汤。他们都没有说话。窗外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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