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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7章 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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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门关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

    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隔壁就是看守所。每天都能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很沉,像一座山砸下来,地都在抖。我问老李,那门有多重?他说,不知道,但他一个老乡进去过,出来的时候说,那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轻了。我不懂。现在我懂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不是外面的世界安静了,是我里面的世界安静了。那些吵了二十三年的声音,忽然不吵了。母亲的哭,父亲的骂,妹妹的喊,工头的呵斥,老板的催促,房东的敲门,邻居的闲话,全都没了。只剩一片很空很空的安静。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慢。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号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以前不是,以前有很多人。杀人的,抢钱的,偷东西的,打架的。他们睡在我旁边,打呼噜,说梦话,磨牙,放屁。我睡不着,他们也睡不着。互相嫌弃,但还得挤在一起,因为只有这一间屋子,只有这几张床。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把别人都清走了,只剩我一个。不是照顾我,是怕我吵着别人。也许不是怕我吵着别人,是怕别人吵着我。最后一天了,让我清净清净。

    我坐在床边。床是铁的,很窄,翻个身就能掉下去。以前不掉,现在也不会掉。以前睡了几个月,都睡在边上,把里面留给别人。他们问我,你怎么不睡里面?我说,习惯了。习惯了边上,习惯了缩着,习惯了不占地方。现在里面没人了,外面也没人了。整张床都是我的,整间屋子都是我的。但我还是缩在边上,还是缩着,还是不敢占地方。习惯了。改不了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四个人,父亲,母亲,妹妹,我。妹妹还小,抱在母亲怀里。我站在父亲旁边,刚到父亲的腰。父亲没有笑,母亲也没有笑。我笑了,妹妹也笑了。她不记事,她不记得那天拍了照片。她只记得照片上她在笑,问我,哥,我那天为什么笑?我说,不记得了。也许是因为那天母亲穿了一件新衣服。也许是父亲那天没有打人。也许是太阳很好。不记得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新历前7年,春。母亲的字,写得很秀气。她是高中毕业的,在村里算是文化人。嫁了人,就不写字了。不写字了,也不看书了。不看书的了,也不笑了。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也许是我考上高中的那天。她说,你爸不让你上,我让你上。她说,你好好读,读出来,离开这个地方。我读了,没读完。父亲说,家里没钱了,你妹要上学,你妈要看病,你下来干活。我下来了。那年我十六岁,在工地上搬砖。我恨他,也恨她。恨她不说话,恨她不跑,恨她不带我跑。恨她把我留在那个家里,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个人。后来她不在了。死了。她死了,我没哭。我恨她,恨她死了,恨她不等我,恨她不说一句“对不起”。她没说对不起。她没做错什么。做错事的是他,挨打的是她。她不需要说对不起。是我需要说。我没说。她听不见了。

    我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着眼睛。灯还亮着,很亮,刺得眼皮发红。没人来关,没人来管。最后一天了,他们不想进来,怕沾上晦气。我也不想他们进来,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待着,待到最后,待到一个喊我名字的人说——“该走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母亲。她最后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脸上也有一道缝,不是缝,是皱纹。她老了,才四十二岁。四十二岁,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她不是老死的,是病死的。病不是老来的,是打来的。打了十五年,打坏了肝,打坏了肾,打坏了心。心坏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她是自己死的。不是他杀的。他打了十五年,她忍了十五年。最后不想忍了,就不忍了。死了,就不用忍了。我也快不用忍了。

    我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被打得太重了,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我端着粥进去,她不吃。我说,妈,你吃点。她说,不饿。我说,你不吃,会饿死的。她说,死了好。我哭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别哭,你哭了我也不吃。我擦了眼泪,不哭了。她也没吃。后来她起来了,又被打,又躺下,又起来,又被打。她不哭了,我也不哭了。习惯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我想起第一次打她——妻子,不是母亲。她不叫秀兰,她姓林,秀兰是她的名字。和她一样。我娶她,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也许不是。不知道。不记得了。她给我打饭,多给了一块肉。我看着她,她笑了,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吃了,吃了很多年。后来她辞了工地的活,跟我回了老家。老家有那栋屋子,墙上有干掉的血。她问那是什么?我说油漆。她信了。她信了很多事。信我能给她一个家,信我不会打她,信我会对她好。我打了她。第一次,因为忘了关灯。从床上坐起来,一巴掌扇过去。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看着我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了,肿了。她哭了,没出声。我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她说没关系。我信了。

    后来的事,记得不太清。饭煮糊了,打。话多了,打。话少了,打。哭了,打。不哭了,也打。每一次打完了,都说对不起。每一次她都说没关系。说了很多次。说到后来,我自己都不信了。她还信。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个人,不是她,是母亲。母亲蹲在地上,擦嘴角的血。血擦掉了,又流出来。我站在门口,不敢过去,不敢说话,不敢动。我叫她,妈。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她笑了,笑得很轻——儿子。我走过去,蹲下来,擦她的脸。血擦掉了,又流出来。擦不掉。她拉过我的手,摸着,说,没事,不疼。不疼。骗子。

    我睁开眼睛。灯还亮着,墙面是灰的。额头的凉意慢慢变得温热,是我自己的体温。我把脸从墙上移开,翻过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爬到墙角。我盯着它走了很多遍,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灯座,像小时候走的那条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干了坑坑洼洼。走一趟,鞋底沾满泥。在石头上蹭,蹭不干净。回来又被骂,走路不长眼睛。不是不长眼睛,是路太烂了。

    我又想起妹妹。她走了以后,没回来看过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那个人,也怕我。怕我变成那个人。我没有变成他吗?我变了吗?我问自己——你打她的时候,在想什么?不记得了。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你打我母亲,我就打你。她不是你,她是她。她是无辜的。无辜的。我父亲打母亲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无辜。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他不该打她吗?她不听话,她顶嘴,她没有及时端菜,她烧的菜太咸了,该打。我打妻子的时候,也觉得没做错。她不关灯,不关灯浪费电,浪费钱。该打。我们都觉得自己没做错。我们都是在做正确的事。

    有人在喊我。不是梦里,是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很有节奏,一步一步走过来,像许多人穿着皮鞋在木地板上走动。不是许多人,是两个人。

    铁门的观察窗被打开了,一只眼睛出现在那个方孔里,看了几秒,然后关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矮的手里拿着绳子。不是绳子,是麻绳,很粗,黄褐色的,卷成一个圈。我见过那种绳子。在工地上,用来绑钢筋的。一捆一捆,从车上卸下来,堆在空地上,日晒雨淋,发黑了,起毛了。绑过钢筋的绳子不能再绑人。绑过人的绳子也不能再绑钢筋。他们不懂。

    “陈德厚。”高的喊我名字。

    我坐起来,看着他们。

    “时间到了。”

    “洗漱。”矮的说,“换上干净衣服。吃最后一顿饭。”他停了。“有什么话要交代的,现在说。”

    我站起来,没说话。走到铁桶旁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小,哗哗的。我洗脸,洗了很久,把脸洗得发白。那双手很糙,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缝里的黑泥嵌得很深,洗不掉。洗了很多年,没洗掉。我不洗了。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脸。毛巾在床头挂着,白色的,几天没洗,发黄了。没拿。用袖子擦了。他们递过来一套衣服,深灰色的,棉布的,没有扣子,没有拉链,是套头的。我接过,穿上。衣服很大,空荡荡的,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不是我,是别人。以前在工地上,穿过别人的衣服。工友回老家了,衣服不要了,扔在地上。我捡起来,洗了洗,穿上。也大。也空。穿了几年,穿烂了,扔了。这件不会穿烂,只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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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带我走出号房。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腿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来的抖。他们没有催,跟在我后面,像送一个人出门。送出门,就不回来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屋子。门开着,里面有桌子,有椅子,有饭菜。一盘菜,一碗饭,一个汤。菜是红烧肉,切成大块,肥的,亮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块腐乳。饭是白米饭,满满一碗,压得很实。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很多,紫菜很少,撒了几粒葱花。我坐下来,看着这些饭菜。红烧肉很久没吃过了。工地上吃不到,看守所里也吃不到。闻着很香,很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咸的。又吃了几口饭,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很舒服。又喝了一口,又吃了几口饭。吃到一半,停了。不是饱了,是吃不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吃了这顿,没了。没了就不惦记了。不惦记了,就能走了。

    放下筷子。高个问我,“不吃了?”我摇头。他们把饭菜收走。我坐着等。矮个说,“还有什么事?”我说,纸——笔。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只铅笔,放在桌上。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字迹很重。写完,把纸撕下来,折好,递给他,“给我妹。”他接过,塞进口袋。他们带我走出小屋子。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铁皮包着的,很厚,上面刷着红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锈。“出去就是院子。院里有车。车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我点头。我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把门缝里的灰吹出来,落在我的鞋上,灰色的,很细。我蹲下来,把灰拍掉,站起来,等着。

    门开了。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没有车牌,没有标志,什么也没有。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车前面站着几个人,穿制服,背挺得很直。他们看见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钉进地里的木桩。车后面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药箱。我认识他,他给我做过体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和他看别人没什么不同。我走过去,车门开了,坐进去。车内很暗,座椅是皮的,很软,坐着很舒服。他们给我系上安全带,关上门。车开了,很慢,很稳。从院子里开出去,开上马路。马路很宽,两边的树是梧桐树,叶子绿了,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街上有人,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有学生背着书包,有小贩推着车吆喝。他们不知道这辆车上坐着谁,不知道这辆开往哪里,不知道车里的人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活着。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人脸。一张一张,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也没有一个认识我。他们不会记得我,我也不会记得他们。这样很好。谁也不欠谁的。

    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停了。然后它停了。前面是一堵墙,很高,灰色,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扇很窄的铁门,刷着黑漆。门开了,他们带我走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小,铺着水泥,水泥裂了,缝里长着草。院子中间竖着一根铁柱,很粗,一人多高,顶端焊着一个铁环。他们让我站在铁柱前面。我没有动,他们也没有催。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的青草味道。

    矮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念。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念的是我的名字,我的罪名,我的刑期。念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看着我。“陈德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看着那根铁柱,那个铁环,那堵灰色的墙。

    “我妹。”我说。“那张纸,给她。告诉她,哥对不起她。没照顾好她。让她跑了,跑远点,别回来。也别告诉孩子,她有个这样的哥。”

    矮个点了点头。

    他们给我蒙上黑布,让我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很疼。但我没有感觉。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还在吹,凉凉的。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是行刑的人。我听见他在装子弹,咔嚓一声,很脆。然后静下来了。没有声音。

    我等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草不摇了,久到远处街上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久到我以为他们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跪着,蒙着眼,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枪声,是风声。不是风声,是呼吸声。不是呼吸声,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它还在跳。它不知道马上就要停了。它还在尽责地跳。跳了三十年,够本了。最后一次了。让它好好跳完。别急。

    我想起很多人。母亲,父亲,妹妹,妻子。还有那些在工地上一起搬砖的工友,那些在看守所里一起睡觉的犯人,那些在法庭上看着我的不认识的旁听者。他们在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他们活着,我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记了。不用记了,就不累了。

    不累了。该走了。

    我在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这些。那张纸上写的是:“妈,我来了。你等等我。”

    没有人知道。

    枪响了。

    声音不大,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然后我就飞起来了。不是身体在飞,是别的东西。很轻,很亮,像一道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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