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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年7月1日,铁幕山脉深处,星陨基地。天还没亮透。山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头顶那一片被层层过滤过的天空也是灰的。洞穴深处的灯亮了一整夜,白光从穹顶上浇下来,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能量导管上,照在冷却矩阵的散热鳍片上,照在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的研究人员脸上。他们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白。眼睛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有人靠在墙上,头歪着,眼镜滑到鼻尖。有人站着,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快要死了的鸟。
总工程师站在机库中央,面前是三架银灰色的战机。机头扁平尖锐,主翼与机身完全融合,没有垂尾,没有平尾。从上方看,像一个被拉伸的六边形。表面覆盖着哑光涂层,在灯光下不反光,像三只蛰伏的巨兽。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测试报告。报告有三百多页,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空25,E15,F65,l17。四项指标,全部达标。空战态势感知,满分。电子战生存力,满分。火力打击指数,满分。能量机动指数,满分。”他念完了,把报告放下。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高兴,累到只想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
有人问:“叶云鸿知道吗?”总工程师点了点头。“他今天来。”那人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桌上散落的图纸摞齐,用铁夹子夹住,放进抽屉里。抽屉锁上了,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里。他也该走了,但不是现在。
——上午九时,叶云鸿站在机库里。那三架飞机停在那里,银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很久,走到第一架面藏着武器。他伸出手,摸了摸起落架。起落架是钛合金的,很粗,很稳,轮胎是新换的,胎毛还在。他蹲下来,看着轮胎上的纹路。纹路很深,排列整齐,像一道道很细的沟。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
“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放假。七天。带薪。回家,睡觉,吃饭,陪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用想。”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起手,声音有点哑。“主理任席,那三架飞机的后续测试——”
“七天后再测。不急。飞机跑不了,你们能跑。跑了就没了,没了就没人造了。没人造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年轻的研究员把手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在星陨基地干了三年,三年没回家过年,三年没见爹妈。爹妈来过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三年。现在快了,真的快了。他转过身,走出机库。他没有跑,只是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太阳在头顶,很大,很圆,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了一下,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的。他放下手,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
他也走了。三年了,终于可以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灰的,没有关,还开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没有。没有的人还在里面。他们不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还有活没干完,干不完不能走。干了也不一定干得完。干不完也要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到有人替他们为止。
叶云鸿站在机库里,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有的在整理数据,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写报告。没有人看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机库。他的车在门口等着。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开了,很慢,很稳。路是盘山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没有睁眼。
安东尼多斯也来了。他的车跟在后头,也停了,也下来了。他站在机库里,看着那三架飞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总工程师。“三架。就三架?”总工程师点了点头。“就三架。”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了一夜,是熬了无数夜。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能造出来就不错了。他转过身,走出机库。他的司机在门口等着。他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刺眼。他没有睁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不高,很稳,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是我。”
“知道。”
“你在哪?”
“在外面。旅游。”
“还旅游呢?你心真大。”
那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老了不旅游干什么?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了。”
安东尼多斯闭着眼睛,手机贴着耳朵,听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造了三架飞机。花了那么多钱,就造了三架。三架。你以前造坦克,一造造几百辆,几千辆。现在造飞机,一造造三架。三架能干什么?飞上去,给人当靶子?”他停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百姓交的税,是工人干出来的,是农民种出来的。钱不是纸,是汗,是血。你花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边没有说话。
“你每天来我办公室,我就要把我抽屉里那瓶治高血压的药拿出来。不然我真担心我会死在那里。不是被你气死,是被你吓死。你今天要造这个,明天要造那个,后天又要造别的。你不想想钱从哪来?你不想想人从哪来?你不想想时间从哪来?你什么都不想,你只管开口,我跑断腿。”停了。“我血压又高了。今天来医院打点滴,打的什么?降压药。一瓶接一瓶,打得手都肿了。你看看我的手,肿的。你看看我的脸,肿的。你看看我的肚子,也肿的。我哪里都肿了。我快炸了。”他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他,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边也笑了。“炸了也好。炸了就不用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吗?你在外面旅游,看山看水看风景。我在这里替你操心,替你擦屁股,替你找钱,替你想办法。你倒好,电话一打,就一句,‘多斯,钱不够了,再想想办法。’我想了,办法想了,钱也有了。你也花了,花完了。花完了又找我要,我又想,又找,又花。什么时候是个头?”
“花完了,就不花了。”
“什么时候花完?”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总有花完的那天。花完了,就不花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把手机贴回耳朵。
“雷诺伊尔。”
“嗯。”
“我想退休了。”
“退吧。”
“退了谁干?”
“有人干。你不干了,别人干。别人不干了,别人的别人干。总会有人干的。你不用担心。”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看着车顶,车顶是灰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阅读灯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后窗。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也许不回来了。”
“不回来去哪?”
“走到哪算哪。”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你也走。出来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以前没来得及看的东西。看了,就不想回来了。”
安东尼多斯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走了,叶云鸿怎么办?”
“他有叶云鸿的办法。你不用替他操心。你替他操了那么多年的心,够本了。该替自己操操心了。血压高了,吃药。打点滴,打完了,回家,睡觉。别想那些事。想也没用。不想也没用。想不想都一样。不如不想。”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的。
“雷诺伊尔。”
“嗯。”
“你瘦了吗?”
“瘦了。”
“老了?”
“老了。”
“想家吗?”
那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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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久到安东尼多斯以为他挂了。
“想。但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在屋里坐着,坐着等死。不想等死,想走着死。走到哪死在哪。死在路上,比死在床上好。”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但没有声音。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很慢。他看着那些滴下来的药液,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凉的。打进血管里,凉的。凉了,血压就降了。降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星陨基地,地下一层,总工程师办公室。叶云鸿坐在桌前,对面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的桌上摊着那三架飞机的测试报告,旁边还有一摞更厚的文件,是关于卫星研发的。卫星研发的封面写着“星链计划”,字是手写的,笔迹很潦草。
“主理任席。”总工程师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叶云鸿抬手,示意他坐下。他坐下了。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卫星。研发进度。”叶云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总工程师低下了头。“没有进度。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您当初下的任务是研发新型战斗机,要求连发,要求一打十,要求反卫星。我们做了。做了三年,做了三架。卫星的事,没有足够的精力,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足够的人。您给的钱,够造飞机,不够造卫星。您给的时间,够造飞机,不够造卫星。您的条件太严格,标准太高。我们只能选一样。选了飞机。卫星等以后再说。”
叶云鸿看着他。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了一天,是熬了很多年。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
总工程师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造不出来。不是技术不行,是人不行。不是人不行,是钱不行。不是钱不行,是时间不行。您想造的东西太多了,想做的事太多了,想保护的人太多了。您什么都要,什么都想抓。抓了飞机,抓卫星。抓了卫星,抓军舰。抓了军舰,抓坦克。抓了坦克,抓大炮。抓了大炮,抓子弹。抓了子弹,抓粮食。抓了粮食,抓房子。抓了房子,抓学校。抓了学校,抓医院。抓了医院,抓养老。您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不是您的手太小,是东西太多。太多了,抓不过来。抓不过来,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云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忘了。不想忘。他抬起头,看着总工程师。
“放假。七天。带薪。回家。睡觉。吃饭。陪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用想。回来以后,继续干。干到造出来为止。造不出来,就干到死。死了,别人接着干。总会干出来的。不是信你,是信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接着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总工程师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是。”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没关。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他走了。不会再来了。至少七天不会。
星陨基地,机库。工人们在拆设备,不是全拆,是拆一部分。那些需要维护的,需要更换的,需要升级的,拆下来,运走。运到地面,运到车间,运到仓库。仓库在地面上,很大,很空。里面堆着很多东西,有新的,有旧的,有修好的,有还没修的。还有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堆在那里,等人来。没人来,就一直堆着。堆到烂,烂到锈,锈到碎。碎了,就没了。没了,就不堆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拆下来的发动机。发动机很大,比他高,比他宽。他拆了三天,拆了上百个零件,一个个清洗,一个个检查。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坏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换。换不了就算了。算了就报废。报废了,就拆别的。别的也拆了,也洗了,也检查了。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坏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换。换不了就算了。算了就报废。报废了,就拆别的。别的拆完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拆了。不拆了,就休息。休息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睡觉。睡觉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干了。能干了,就继续干。干到拆完为止。干完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换新的。新的来了,继续拆。拆了洗,洗了查,查了修,修了装,装了试,试了飞,飞了打,打了掉,掉了捡,捡了拆。拆了洗,洗了查……循环,没有尽头。他不怕循环,只怕尽头。尽头到了,他就没用了。没用了,就回家。回家了,就闲着。闲了,就废了。废了,就死了。他不想死,只想干。干到死。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腰酸,腿麻,眼睛花。他老了,才二十五岁。从十八岁干到二十五岁,干了七年。七年没回家过年。爹妈来过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七年。现在快了。真的快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拆。
叶云鸿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机库。阳光很亮,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山。山是绿的,很绿,很浓。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山。车在门口等着。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去医院。”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主理任席?”
“去医院。安东尼多斯在那里。”
司机没有说话。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医院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他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安东尼多斯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门口。
“来了?”他说。
“来了。”
“坐。”
叶云鸿在床边坐下。那把椅子是铁的,很硬,坐上去没有声音。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凉的。打进血管里,凉的。凉了,血压就降了。降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
“你刚才给雷诺伊尔打电话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
“我听见了。你骂他了。骂他心大,骂他花钱多,骂他不心疼。你还骂我了。骂我什么都有,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抓不住,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没进去。怕你看见我,血压更高。”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
“你说得对。”叶云鸿说。“我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不是手太小,是东西太多。太多了,抓不过来。抓不过来,就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停了。“但有些东西,不能松。松了,就没了。没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就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们不能白死。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我不能松。松了,他们白死了。不松,也许还能救几个。救几个,算几个。救不了,也尽力了。尽力了,就不后悔了。不后悔了,就能闭眼了。闭眼了,就完了。”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闭眼?”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总有闭眼的那天。闭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了很久,久到那瓶药液快滴完了。他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走进来,换了一瓶新的。药液继续滴,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回去吧。”安东尼多斯说。“这里没事。我打完点滴,就回家。回家睡觉。明天,去办公室。你抽屉里那瓶药,还在吗?”
“在。”
“明天我去拿。吃了,就不晕了。不晕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你就不用吃药了。不吃药,就不会晕了。不晕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干完了。干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他停了。“你走不走?”
叶云鸿看着他。“走。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不了。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那些人?哪些人?”
“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工厂里做工、在学校里读书、在医院里等死的人。他们怎么办?”
安东尼多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针扎着,胶布固定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他们有你。你也有他们。你不走,他们不走。他们不走,你也不走。你们都不走,那就都留下。留下,就一起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躺下。躺下了,就闭上眼睛。闭上了,就完了。完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叶云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
“放假了。七天。你也放假。回家,睡觉。别来办公室。别想工作。别管钱。别管我。我死不了。你死了,我还没死。你死了,谁替我管钱?谁替我操心?谁替我想办法?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完了。我完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也完了。他们完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你得活着。活着,替我管钱。替我操心。替我想办法。替我活着。”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行。我活着。替你管钱,替你操心,替你想办法。替你活着。你也活着。替我活着。替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替这片土地活着。”
叶云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他走了。
病房里,安东尼多斯一个人躺在床上。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他闭上眼睛,想起雷诺伊尔说的话——“你退休了,跟我一起走。洛伦开车,你坐副驾,我坐后面。把窗户摇下来,风吹着,看风景。走到哪住哪,住到不想住为止。”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他会等。等到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停。停了,就看着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那些拾荒的老人,那些被城管打骂的、蹲在街边、靠着墙、不动的人。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睡觉,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等。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他睁开眼睛。药液还在滴,一滴,一滴,又一滴。他伸出手,把滴速调快了一点。药液滴得快了,快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叶云鸿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大楼。楼很高,窗户很小,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谁。也许有人,也许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坐进车里。
“回政务院。”他说。
车开了。很慢,很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