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03章 漫夜末晓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新历17年9月16日,凌晨一时。STA临时营地,暗区西南边境。苏布雷卢克斯是被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剧痛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天空,是帐篷的帆布顶,灰绿色的,边缘有一道没有缝严实的口子,从口子里漏进来一星光,很弱,很淡。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人往骨头里灌了铅。他的喉咙很干,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上有一根细长的探针,探针的尖端还粘着暗金色的液体。

    那是神骸提取物。他知道。他从黑金国际的废墟里扒出过这种东西,知道它能救人,也能杀人。剂量合适,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剂量不合适,会让人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内脏一个一个衰竭。

    “引导者,您醒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把仪器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掰开苏布雷卢克斯的眼皮,照了一下。瞳孔收缩正常。“您昏迷了四个小时。黑卡蒂女士派人把您送过来的,您身上有七处弹片伤,失血约一千二百毫升。我们用了神骸提取物才把您的血压稳住。您需要在床上躺至少三天,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够了。”苏布雷卢克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那几处被弹片撕开的伤口同时发出抗议,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咬着牙,把两条腿从床上挪下来,踩在地上。地面是土的,硬的,凉的。他站起来了,晃了一下,没有倒。

    “给我衣服。”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战服,递过去。苏布雷卢克斯接过来,一件一件穿上。内衣,毛衣,外套,防弹衣,战术背心。每一件都很紧,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停。

    “黑卡蒂在哪?”

    “在外面。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等您下令。”

    苏布雷卢克斯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整了整衣领,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顶黑色的贝雷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眼睛。他走出帐篷。

    外面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油的气味,很呛。平原上到处都是人,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是几十万个。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枪。他们蹲着,趴着,站着,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

    黑卡蒂站在一辆装甲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青白色的。她抬起头,看着苏布雷卢克斯走过来,没有表情,嘴角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任何奇迹都不再惊讶的淡然。

    “你还没死。”她说。

    “你很想我死?”

    “不想。你死了,谁来签字发工资?”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黑金国际六十八万人,全部到位。三十万科研人员,三十八万作战部队。坦克一千八百辆,装甲车四千二百辆,自行火炮一千二百门。空中连队三十八个,共四千八百架战机,已在指定空域待命。还有——”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份资料。“深渊小队。黑金国际最精锐的独立突击部队,直属我指挥。他们不参与正面进攻,负责渗透、破坏、斩首。”

    苏布雷卢克斯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四个人,三男一女。女人的照片在最前面,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肩佩黑金标志。

    “黑卡蒂,深渊小队队长。”黑卡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历。“科伦特种部队出身,现为黑金国际服务。战术风格:空降接管目标区域,将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前沿。标志:言语傲慢,从不解释。”

    她用手指划了一下,翻到第二张照片。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黑色的潜水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

    “冥河。两栖渗透专家。擅长水下潜入、渗透作战,行事手段极其残忍。曾为完成任务向友军开火。在黑金国际内部名声不好,但没人敢惹他。”

    第三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划到右颊,差一点就削掉了鼻子。他抱着一杆狙击步枪,靠在树上,眯着眼睛,像在晒太阳。

    “蝮蛇。传奇狙击手,被称作‘丛林猎手’。曾与弗雷德进行过狙击对决,赢了。弗雷德死了,他活着。”

    第四张照片。一个胖子,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蹲在一台机器旁边,不知道在修什么。

    “奥波尔。技术支援专家。性格懒散,但关键时刻能提供关键支持。他和黑卡蒂、蝮蛇经常组队行动,被称为‘深渊小队三人组’。另外,他的名字有时候会被念成‘奥博尔’,那是翻译问题,同一个人。”

    苏布雷卢克斯把平板电脑还给她。“他们现在在哪?”

    “在暗区北部的山谷里,控制着马厩、汽车旅馆和装卸区。那里有一条通往圣辉城的秘密补给线,他们占着,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把人和物资送进去。他们不占,我们就要绕远路。绕远路,就会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会错过战机。”黑卡蒂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苏布雷卢克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凌晨四时,准时发起进攻。目标:圣辉城。”

    黑卡蒂没有问为什么是四时,没有问兵力够不够,没有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后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布雷卢克斯一个人站在指挥车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他想起赫伯特·冯·克劳泽维茨,想起弗里德里希·冯·施特海姆,想起那些埋在城外公墓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们等到了。他也会等到。等那座山倒下,等那道光柱灭了,等那个人死了。

    他等了很多年。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凌晨三时四十分,圣辉城还在沉睡。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没有灯。只有风,只有那些从暗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不是雾,是烟。四百公里外,一千八百辆坦克正在发动引擎,四千八百架战机正在滑出跑道,一百零六万士兵正在检查武器、弹药、防弹衣、水壶、干粮、急救包、遗书。

    防空雷达在凌晨三时四十二分捕捉到第一批信号。值班员坐在屏幕前,手里端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还是热的。他看见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串光点,很小,很密,像一群飞虫。他以为是干扰,拍了拍屏幕,光点没有消失,越来越多了。他的脸色变了,放下咖啡杯,拿起电话。

    “敌袭!大量敌机正在逼近,方向西南,高度八千,速度零点九马赫,数量——”

    他没能报出数量,第一枚导弹落下来了。不是落在雷达站,是落在雷达站旁边的通讯中心。通讯中心炸了,天线倒了,信号断了。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值班员把电话放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他拿起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在笑,孩子也在笑。他把照片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光正在亮起来,不是日出,是火光。

    圣辉城的防空警报是在凌晨三时五十分拉响的。不是一处,是整座城市。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很多只很大的手,把那些还在梦里的人一个一个拽了出来。人们从床上爬起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跑下楼,跑进防空洞,跑进地铁站,跑进任何能挡住炮弹的地方。有人跑得慢,就留在街上,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等着。等那声爆炸,等那片火光,等那堵墙倒下来,把自己埋在底下。

    第一批导弹在凌晨三时五十三分落地。不是落在军事目标上,是落在居民区。楼塌了,不是一栋,是很多栋。烟尘升起来,灰蒙蒙的,把路灯都遮住了。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导弹不是一发一发打的,是一批一批打的。每批二十发,间隔三十秒。打了十批,二百发。二百发导弹落在圣辉城的居民区、商业区、医院、学校、工厂、车站。整座城市在燃烧。

    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不是一架,是很多架。四千八百架,分八个方向,同时突入圣辉城的防空圈。卡莫纳空军的战机紧急起飞,不是几百架,是几千架。一万架对四千八百架,二比一多一点。但四千八百架是同时来的,一万架是陆续起飞的。前十分钟,卡莫纳空军只有两千架升空,面对四千八百架敌机,损失惨重。

    空军的飞行员们没有退。他们冲进敌机群里,咬住一架,打掉一架,被咬住了,就释放干扰弹,翻滚,俯冲,拉起来,再咬住下一架。有人被击中了,没有跳伞,把飞机当导弹使,撞向敌机。有人在跳伞过程中被风吹到敌机群下方,被航炮打成了碎片。有人在降落伞还没打开的时候,就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晕了,从几千米的高空掉下来,砸在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圣辉城的市中心被炸了。不是一栋楼,是整片区域。政务院大楼的东侧被一枚导弹直接命中,炸塌了三分之一。主理任席的办公室在顶层,东侧就是他的办公室。他在不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秘书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被消防员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给她做手术的时候,从她身上取出了七块弹片。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主理任席呢?”没有人能回答她。

    圣辉城在燃烧。不是一栋楼在烧,是整座城市在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照成了橘红色。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救护车的警笛声也响了起来。消防员冲进火场,从废墟里扒出活着的人,从死人堆里扒出还有一口气的人。有些救不了了,就放弃了,去救下一个。下一个也不行了,就去救下下一个。他们忙了一整夜,忙到手破了,脚崴了,腰断了,还在忙。他们不知道主理任席在哪里,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他们只知道,这座城市不能灭。灭了,他们就无家可归了。

    凌晨五时,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代理总参谋长站在全息屏幕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数字太大了。

    “敌军空袭持续一小时二十分钟,共出动战机四千八百架次,投弹约两万枚。我军击落敌机一千三百架,自身损失一千一百架。圣辉城市中心百分之三十的区域被炸毁,政务院大楼、中央医院、第一中学、中心火车站、七座桥梁、十二家工厂遭到严重破坏。平民伤亡——正在统计,初步估计超过两万人。”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在座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不抖。

    “主理任席找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主理任席找到了吗?”

    一个年轻的参谋站起来,声音沙哑。“报告,爆炸发生时主理任席正在从办公室前往地下指挥中心的路上。秘书已经找到了,重伤,正在抢救。主理任席——”他停了。“失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手。

    代理总参谋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没有风,是空调。空调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没有窗,是墙。墙是灰的,什么也没有。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传令。第一,全力搜救主理任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启动战时应急机制。所有工厂转为战时生产,所有学校停课,所有医院进入紧急状态。第三,通知各战团,做好长期作战准备。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辈子。但必须打。不打,就亡国了。亡国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第四,封锁消息。主理任席失踪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能知道。知道了就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人。不能让他们死。”

    他走了,没有回头。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清晨六时。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红绳子,红绳子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她一夜没有合眼,眼睛红了,肿了,但没有泪。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两道长长的睫毛。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也动了。不是轻轻地动,是忽然动的,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五根手指同时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握得很紧。

    他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他吓回去。

    “嗯。”

    “你昏了三天。”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圣辉城被炸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STA和黑金国际联合进攻,四千八百架战机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市中心被炸毁了。叶云鸿——”她停了。“失踪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坐起来,伤口在疼,肋骨在疼,头也在疼。他没有皱眉,把两条腿从床上挪下来,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冷的,硬的。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没有倒。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风很大,很凉,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味。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还在。

    他走进明日方舟基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他走到大厅,站在那面墙前面。墙上有二十四块石板,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主上。”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人的声音,是合成的,冰冷的,没有起伏。“您醒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泰坦怎么样了?”

    “克里特拉维斯受损严重,左腿完全损毁,右臂关节损坏,躯干多处裂痕,能量泄露百分之三十七。维修工作正在进行,预计三天后可恢复战斗力。”

    “三天。”

    “三天。”

    “空军呢?”

    “明日方舟内部储备有旧帝国皇家空军战机七千二百架,皇家空军士兵三万名,目前全部处于休眠状态。是否需要激活,请主上指示。”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面墙。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看了很久。

    “激活。三天后,泰坦修好,我要看到他们站在起飞线上。”

    “是,主上。”

    光柱晃了一下,不是风,是它在回应。他转过身,走出大厅。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基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束光柱。

    雷诺伊尔是在路上接到消息的。他开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副驾上坐着洛伦。洛伦在睡觉,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圣辉城被炸,叶云鸿失踪。”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踩下油门,引擎咆哮着,车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洛伦醒了,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圣辉城被炸了。”

    “叶云鸿呢?”

    “不知道。”

    洛伦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车里弥漫,很呛,雷诺伊尔没有咳嗽。他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你开太快了。”洛伦说。

    “不快。”

    “你会把车开散架的。”

    “散架了就走过去。走过去还活着,就跑过去。跑过去还活着,就爬过去。爬过去还活着,就滚过去。滚过去还活着,就爬到他面前,问他一句——你还活着吗?他活着,我就走。他死了,我就替他活着。”

    洛伦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摇下车窗,把烟头扔出去。风吹进来,把烟味吹散了。

    东川省,黎江市。五大家族的人是在凌晨被电话叫醒的。不是一个人的电话,是很多人的电话。张本煜的手机响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圣辉城的号码。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看着窗外那片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张本煜。圣辉城被炸了。叶云鸿失踪。通知各家,天亮前到黎江市开会。来不了的就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得很慢,很稳。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系那颗扣子。他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大门,风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黑。

    张本煜到黎江市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会议室在市政府大楼的顶层,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他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洪知武是第一个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张本煜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你瘦了。”洪知武说。

    张本煜没有说话。

    “你老了。”

    张本煜还是没有说话。

    “你怕吗?”

    张本煜看着他。“怕。怕没有用。怕了,他们就不炸了吗?怕了,他们就不杀了吗?怕了,他们就让叶云鸿活着回来了吗?”他停了。“不怕了。怕了这么多年,够本了。以后不怕了。”

    洪知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好。”

    王奕是第二个来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暖手。他走进来,在张本煜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着张本煜,张本煜也看着他。

    “叶云鸿找到了吗?”王奕问。

    “没有。”

    “活着的概率有多大?”

    张本煜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大,也许很小。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等消息。”

    王奕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陈培元是第三个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赶路赶的。开了一夜的车,没合眼。副驾上坐着陈泽宇,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走在陈培元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本煜也点了点头。

    阮洪喆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抱着女儿阮文芸,女儿还在睡,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子很短,刚过大腿。她的脸贴在阮洪喆的胸口,呼吸很轻,很匀。阮洪喆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张本煜。

    “张本煜。”

    “嗯。”

    “叶云鸿死了吗?”

    “不知道。”

    “如果他死了,谁来管这个国家?”

    张本煜看着他。“我。还有你们。还有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还有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活着,这个国家就在。他们死了,这个国家就没了。谁管都一样。”

    阮洪喆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张天卿。你管不了。”

    张本煜笑了。“张天卿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管的。他学着管,管着管着就会了。我也可以学。你们也可以。没有人是天生的。都是逼出来的。”

    阮洪喆没有说话,抱着女儿,走到空位子前面,坐下了。他把女儿放在膝盖上,女儿动了动,没有醒。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本煜。

    “你需要什么?”

    张本煜想了想。“钱。粮。人。枪。药。车。船。飞机。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时间。STA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今天炸圣辉城,明天就会炸暗区。后天就会炸欧克利坦。他们不会停,我们也不能停。”

    洪知武从怀里掏出那支短笛,放在桌上。“洪家出钱。要多少给多少。”

    王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王家出粮。仓里的粮食够全国吃一年。不够,还有。”

    陈培元从腰后拔出那把祖传的短刀,放在桌上。“陈家出人。要多少给多少。男人死了,女人上。女人死了,孩子上。孩子死了,还有我。我死了,还有泽宇。泽宇死了,还有侄子。侄子死了,还有侄孙。陈家不会绝。”

    阮洪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阮家出枪。兵工厂的机器还能转。原材料不够,我派人去暗区挖。挖不到,去欧克利坦买。买不到,去合众国抢。抢不到,我自己去死。死了,就不用操心了。”

    张本煜看着桌上的东西,那支短笛,那张存折,那把短刀,那块铁牌。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谢谢。我替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谢谢你们。他们不会知道你们的名字。他们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记得。记得了,也不会传下去。传下去了,也会走样。走样了,就不是你们了。但他们活着。你们活着,他们就活着。他们活着,你们就活着。”他停了。“我也活着。”

    他走了,没有回头。

    STA临时营地,苏布雷卢克斯坐在指挥车里,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深红色的,很稠,像快要干涸的血。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杯酒,敬那些死了的人,也敬那些还活着的人。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苦的,涩的,辣喉咙。他咳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拿起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把战报放下。他想起那些飞行员,那些在圣辉城上空被击落的、跳伞的、撞向敌机的、连人带机化成灰的人。他们死了,他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引导者。”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紧。“卡莫纳境内,我们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渗透人员已全部激活,正在按计划制造混乱。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卡莫纳后方将出现大规模骚乱。”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卡莫纳搅乱。越乱越好。乱了,他们就顾不上前线了。顾不上前线了,我们就能往前推。往前推了,就能赢。”他停了。“赢了,就不用死了。”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指挥车。风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也不会灭。

    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