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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7年10月15日,清晨六时。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三周了,从欧克利坦抢滩防守战打退STA第一波进攻到现在,整整三周。三周里,人间失格客没有离开过明日方舟基地。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战团长的休眠舱,看着那些从旧帝国废墟里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归档的资料。他在等,等泰坦修好,等空军激活,等各战团完成整补,等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养好伤,等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安顿好家人。
他等到了。克里特拉维斯站在基地外面的平原上,数百米高,灰白色的躯干上那些裂痕已经被暗金色的能量液填满了,新生的装甲比原来更厚、更密、更亮。它的左腿换了一条新的,右臂关节换了一套新的,躯干上的符文阵列重新蚀刻了一遍。它睁开眼睛,幽蓝色的,像两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灯。它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它。
七千二百架旧帝国皇家空军战机排列在基地北侧的临时机场上,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三万皇家空军士兵站在战机旁边,穿着深灰色的飞行服,戴着头盔,面罩拉下来,遮住了脸。他们站成三排,一动不动,像三万根钉进地里的铁桩。他们在等他说话。
二十四个战团,三百七十万大军,从暗区各地向斯佩丝·桑克蒂希玛集结。守夜人、帝皇之拳、圣约铁卫、灰烬行者、潮汐之刃、咆哮之狼、天罚神卫、神罚畏卫、默星哨兵、守望者、黑默卫盾、圣刃者、圣护者、圣刃。还有那些从欧克利坦撤下来的、从圣辉城撤下来的、从北方三省撤下来的、从各个战场撤下来的残兵败将。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缠着绷带,有的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眼睛很亮。他们站在队伍里,等着。
人间失格客站在基地入口的台阶上,身后是那束不会灭的光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红绳子,红绳子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同志们。我们无法再忍受了。我们无法再退让了。我们无法忍受外来者,对我们的破坏。”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带到最后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战鼓声。
“看看我们的家园,看看我们祖辈用血汗浇灌的这片土地。他们来了,带着伪善的笑容,带着掠夺的算盘,带着破坏的铁蹄。他们不是来做客的,他们是来抢劫的!他们抢走我们的资源,破坏我们的环境,践踏我们的尊严,还妄图让我们低下头颅,承认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他停了。他想起那些在欧克利坦海岸线上牺牲的士兵,想起那些在圣辉城废墟里被扒出来的平民,想起那些在北方三省暴乱中被杀害的干部。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说话。说不出话,就替他们打仗。打不赢,就替他们死。死也要死在他们前面。
“是谁,把我们的江河染成剧毒的脓水?是谁,把我们的空气变成刺鼻的毒雾?是谁,把我们的土地挖得千疮百孔,然后拍拍屁股留下一片荒芜?是他们,是那些自诩为‘文明使者’的外来掠夺者!他们用糖衣包裹着炮弹,用投资掩盖着阴谋。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繁荣,他们要的是我们的骨髓!”
他的声音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来的东西。他不让它停。不能停。停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他们带来的不是建设,是破坏。他们带来的不是友谊,是枷锁。他们企图用他们的规则锁死我们,用他们的文化腐蚀我们,用他们的所谓‘秩序’让我们永远跪着!他们想让我们忘记,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
队伍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旁边的人没有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擦了眼泪,站直了。
“听,风中传来的不是赞歌,是我们同胞无声的哭泣!看,远方闪烁的不是灯火,是资源和财富被掠夺时燃起的狼烟!面对这一切,我们还要沉默吗?不!沉默就是纵容,退让就是自杀!”
他停了。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些被怒火烧红的眼睛。
“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们的善良,不是他们猖狂的资本;我们的包容,不是他们肆无忌惮的挡箭牌。每一滴被污染的清水,每一寸被毒化的土壤,每一份被巧取豪夺的财富,都是插在我们心口的刀!”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握成拳,举过头顶。
“同志们,站起来!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身后就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筑起守护的钢铁长城!我们要用我们的怒吼,宣告给每一个觊觎者——”
三百七十万人,同时吼道:“破坏我们家园的魔爪,我们必将其斩断!践踏我们尊严的獠牙,我们必将其拔除!窃取我们果实的窃贼,我们必让他们加倍偿还!”
声浪在平原上回荡,像打雷,像山崩,像海啸。光柱晃了一下,不是风,是它在回应。
人间失格客把拳头放下,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让他们在我们钢铁般的意志面前颤抖吧!让他们在我们万众一心的怒吼中溃散吧!我们要让他们牢牢记住:犯我家园者,虽远必诛!毁我根基者,绝不姑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枚戒指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攥着那枚戒指,攥得很紧。他松开了。
“把那些贪婪的蛀虫、无耻的强盗,统统清扫出去!还我山河以清白,还我大地以生机,还我人民以尊严!”
他停了。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我们要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它应有的荣光。我们要让子孙后代,能在清澈的河边嬉戏,在蔚蓝的天空下呼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里,骄傲地站立!”
他看着那三百七十万双眼睛,那双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火,只有那种烧了很多年、以为快要灭了、却一直没有灭的火。
“斗争已经到来!胜利必将属于不屈的我们!”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
“行动!行动!行动!”
三百七十万人,同时举起右手,同时握成拳,同时吼道:“行动!行动!行动!”
声浪震得大地都在抖。光柱猛地亮了一下。它不会灭,它只会更亮。
他放下手,转身,走下台阶。他走了,没有回头。三百七十万人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要先去北方,再去南方,再去东方,再去西方。他们要打很久,也许打一年,也许打十年,也许打一辈子。但必须打。不打,就亡国了。亡国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暗区西南边境,STA前进基地。苏布雷卢克斯站在指挥车里,手里握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平原。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在等,等侦察兵回来。等情报确认,等那些暗区里的人动起来。
“引导者。”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紧。“侦察兵报告,敌军主力已离开明日方舟基地,正向北方开进。兵力约三百七十万,坦克不计其数,战机遮天蔽日。留守兵力约三十万,由奥勒良指挥。泰坦随主力行动,已修复完毕。”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传令。全军出击,闪袭暗区。目标:明日方舟基地。斩草除根。”
命令下达。四十万STA精锐从暗区西南边境的各个据点同时出击,分三路,向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扑去。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装甲车在两翼掩护。炮火从阵地上升起来,落在守夜人的防线上。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红色。
守夜人的首领埃德加已经死了,死在半个月前的夜袭中,被人间失格客埋在光柱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他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那把老旧的短刀。他看着那些从黑暗中冲出来的坦克,看着那些从坦克后面涌出来的步兵,看着那些炮弹在头顶炸开、把夜空撕成碎片的闪光。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他们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他手里的短刀能够到他们的喉咙。
“放。”
守夜人的火力点同时开火。机枪、迫击炮、反坦克导弹、火箭筒,所有能响的东西都响了。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炮弹落在步兵队伍中间,炸开一朵朵血花。反坦克导弹击穿了一辆坦克的侧面,坦克炸了,炮塔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砸死了后面的一辆装甲车。火箭筒打中了一辆装甲车的发动机,装甲车停了下来,冒着浓烟,里面的人从车门里钻出来,被机枪扫倒。
STA的进攻被打退了,不是慢慢地退,是忽然退的,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他们留下了八千多具尸体,一千多辆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守夜人损失了三千多人,老刘的右臂被弹片削断了,他用左手握着刀,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撤退的敌军。血从断臂处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尸体上。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倒。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血的气味吹散了。
“收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打扫战场,补充弹药。他们还会再来。”
苏布雷卢克斯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指挥车里喝茶。茶是凉的,苦的,他没有加糖。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战报放下。他想起那些死在暗区边境的士兵,那些他叫不出名字、记不住脸、只知道编号的人。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引导者,第二波进攻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我们把预备队也投进去,总兵力十二万,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击。守夜人只有不到三万人,挡不住的。”参谋的声音很自信。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看了很久。
“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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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进攻比第一波更猛烈。十二万STA精锐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守夜人的防线,坦克在前面碾,步兵在后面跟,炮火在头顶炸。守夜人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不是被撕开的,是被碾碎的。他们的人太少了,枪太少了,子弹太少了。他们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工兵铲。工兵铲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碎了,就用牙齿。牙齿咬断了,就用头撞。他们撞死在坦克的装甲上,脑浆迸裂,血溅在炮管上,很快就被高温烤干了。
老刘的左腿也被炸断了,他跪在地上,用左手撑着地,用牙齿咬着短刀的刀背,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用左手握着刀,爬向最近的一辆坦克。坦克的履带碾过他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骨头碎了。他不疼了。他死了。
守夜人全军覆没。不是投降,不是溃败,是死光了。三万人,没有一个活下来。STA损失了七万多人,加上第一波的八千,将近八万。苏布雷卢克斯站在指挥车里,看着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心疼。不是心疼那些死了的人,是心疼那些不该死、但不得不死的人。他把战报放下,拿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引导者,暗区边境已经全部突破。明日方舟基地就在眼前,只剩三十万守军。我们是继续进攻,还是等主力上来?”参谋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苏布雷卢克斯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看了很久。
“撤。”
参谋愣住了。“引导者——”
“撤。撤回原阵地,重新整补。暗区有三十万守军,不是三万。我们只有不到三十二万人了,打不下来。打不下来,就撤。撤了,还能再来。不撤,就死在这里。死了,就不能再来了。”
他转身,走了。
STA的进攻失败了。他们损失了将近八万人,连明日方舟基地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苏布雷卢克斯回到临时指挥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伤亡报告。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
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雷诺伊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来的各地暴乱情况汇总。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
“三周前,各地暴乱共四百八十二处。现在,还有多少?”
情报部长站起来。“主理任席——不,主席。经过各地方驻军的全力平定,暴乱数量已从四百八十二处降为二百一十一处。击毙暴徒约三万人,俘虏约八万人。我军阵亡约五千人,重伤约一万两千人。”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继续。告诉他们,不要松懈。暴乱分子不会自己投降,他们只会等我们松懈。我们松懈了,他们就反扑。反扑了,就会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想起人间失格客,那个人带着三百七十万大军走了,去了北方。他要去收复被STA占领的北方一省。他要去堵住那道被炸开的边境长城。他要去杀那些杀了卡莫纳人的人。他去了,他也会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先把这些暴乱平定。平定了,才能腾出手来支援前线。支援了前线,才能打赢。打赢了,才能活。活了,才能看见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用再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道边境长城,那座叶云鸿花重金、花大量时间、花了无数人心血建起来的钢铁屏障。它被炸开了,被STA的坦克碾碎了,被那些暴乱分子从内部挖空了。他们割断了电路,扰乱了无线信号,切断了边境守军与后方的联系。他们从里面打开了门,把敌人放了进来。
边境守军不是不知道STA要进攻,不是不知道暴乱分子在捣乱,不是不知道长城会被炸开。他们知道,但他们没有办法。通讯断了,电路断了,无线信号被干扰了。他们联系不上后方,联系不上友军,联系不上任何人。他们只能靠自己。
十月二十日,深夜。北境边境长城,第117号哨所。风很大,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冰雪和铁锈的气味。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哨所的灯灭了,不是因为停电,是被人剪断了电线。通讯也断了,电话打不通,电台发不出信号,手机没有信号。什么都联系不上,只有风声,只有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像打雷一样的炮声。
连长姓赵,叫赵铁柱。他在这道长城上守了三年,从打下第一根桩的时候就在。他看着这道长城从无到有,从一堵矮墙变成一道钢铁屏障,从一道钢铁屏障变成一座座堡垒、一条条战壕、一个个火力点。他知道长城的每一寸混凝土,每一根钢筋,每一个射击孔。他知道长城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敌人会从哪里进攻,知道守不住的时候该往哪里撤。但他不能撤,他的身后是卡莫纳,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是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他撤了,他们就完了。
赵铁柱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他的身后是一百个兵,不是一百个,是九十七个。三个已经死了,死在昨天晚上,死在那些暴乱分子的刀下。他们摸进哨所,割断了电线,切断了通讯,然后逃走了。赵铁柱追出去,追了很远,没有追上。他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连长。”一个年轻的士兵爬过来,声音很低。“敌人的坦克已经到山脚下了。至少两百辆,步兵至少五千。我们只有不到一百人,守不住的。撤吧。”
赵铁柱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很久。
“撤?撤到哪去?”
“撤到后面的阵地。那里还有两百多人,加上我们,能守一阵子。”
赵铁柱摇了摇头。“后面的阵地也没有通讯。他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他们那里。你撤过去,他们以为你是逃兵,一枪把你崩了。你死了,谁回去报信?”
年轻的士兵没有说话。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有一份情报。敌军的兵力、装备、进攻路线、时间,都写在里面。你带着它,想办法送回去。送到圣辉城,送到政务院,送到雷诺伊尔主席手里。”
年轻的士兵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连长,你呢?”
“我在这里守着。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送了。”
年轻的士兵没有说话。他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站起来,走了。赵铁柱没有看他,他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从山脚下开上来的坦克。他看着那些坦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炮管上的编号。他端起枪,瞄准了第一辆坦克的观察窗。
枪响了。不是他的枪,是敌人的坦克炮。炮弹落在他的战壕旁边,炸开了一个大坑。他被气浪掀翻,摔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爬起来,端起枪,又瞄准了那辆坦克。他又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坦克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赵铁柱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他把枪扔了,从腰后拔出那颗手雷。他拉开保险销,握在手里,没有扔。他在等。等那辆坦克从他身上碾过去。坦克碾过来了,履带在他面前停下。他把手雷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手雷炸了,履带断了,坦克不动了。他死了。
他的兵也死了。九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着。他们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用刺刀,用工兵铲,用拳头,用牙齿,用头。他们撞死在坦克的装甲上,被炮弹炸碎,被火焰烧成灰。他们没有退,没有投降,没有跑。他们守住了哨所。哨所也毁了,墙塌了,战壕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夜,从边境长城到后方指挥部的路上,有一百个人在跑。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带着不同的武器,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跑。他们翻山越岭,趟水过河,穿林走夜。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掉进了沟里,爬出来继续跑。有人被子弹打中了,捂着伤口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忽然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一百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跑到了目的地。一个是那个年轻的士兵,他叫王小虎。他跑了三天三夜,跑掉了鞋,跑烂了脚,跑得浑身是血。他冲进指挥部大门的时候,卫兵以为他是暴乱分子,差点把他击毙。他趴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沾满血的信封,举过头顶。卫兵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他们把王小虎抬进了医务室。他的两条腿都断了,肋骨断了三根,左臂中了一枪,右耳被弹片削掉了半边。他躺在病床上,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医生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送到了。送到了。”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老兵,一个是班长。老兵跑到了第119号哨所,把情报交给了那里的指挥官,然后倒下了。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长城破了。”班长跑到了第121号哨所,把情报交给了那里的通讯员,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通讯员把他的头扶起来,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他帮他合上了。
情报被送到了圣辉城,送到了雷诺伊尔手里。雷诺伊尔看了很久,把情报放下。他没有说话,没有下令,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沾满血的信纸。纸很薄,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看得清那些数字——两万敌军,三百辆坦克,七十二小时,七道防线,六次告急,五次求援,四次突围,三次重围,两次肉搏,一次全军覆没。
他低下头,看见那三个人的尸体被抬进来了。王小虎,老兵,班长。他们躺在三张行军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被单很薄,底下的人形轮廓很清晰,瘦的,干瘪的,残缺的。他没有让人掀开,他不想看。他知道底下是什么,是那些在战场上被炸碎、被烧焦、被碾烂的肉。他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雷诺伊尔走到王小虎的床边,蹲下来,掀开被单的一角。那张脸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嘴角还有一丝弧度,那是在笑,是在说“送到了”的时候笑的那个。他没有擦掉,他让它留在那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把被单重新盖好。他站起来,弯下腰,把那具瘦小的、冰冷的、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抱了起来。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压住了。他咬着嘴唇,咬着牙,咬着所有能咬的东西,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是主席,他不能哭。哭就是软弱,软弱就是投降,投降就是死。他不能死,不能投降,不能软弱。但他抱着的这个人,死了。他活着,他死了。他应该替他活,他没有。他应该替他死,他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他,抱着一个已经凉了的孩子。
他哭了。不是默默地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啕。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只有气,只有从肺里挤出来的、被压成一声一声短促的、像断气一样的喘息。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雀斑的脸上。他用手擦了,又流下来了。他擦不干净。他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擦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医生站在门口,护士站在旁边,卫兵站在墙边。他们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三个被白单盖住的人。有人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是流泪。有人不哭,只是站着,看着。
雷诺伊尔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嗓子哑了,久到他的手臂麻了。他把王小虎轻轻放回床上,把他胸口的被单拉平,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他的眼睛红了,肿了,但没有泪了。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很稳。“第一,调集所有可用兵力,增援北方前线。第二,命令后方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弹药、武器、药品。第三,通知各战团,做好长期作战准备。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辈子。但必须打。不打,就亡国了。亡国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北方前线兵力调动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三个传令兵,想起赵铁柱,想起那些在边境长城上死去的守军。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