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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罡风,似乎被那道暗银色的光幕隔绝在外。
张玄德——或者说,那个承载着“秩序”意志的躯壳——抱着怀中的婴儿,站在光幕之下。婴儿名叫“念”,这个名字是那冰冷的意志直接烙印在周清三人神识中的,取“一念尚存”之意。
周清、王昆、林朔三人站在数丈之外,不敢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比“葬魂渊”的死气更令人胆寒。他们敬畏地望着那个怀抱婴儿的身影,那个曾是他们师兄,如今却如同神明般冰冷的存在。
“师……师尊。”周清鼓起毕生的勇气,向前半步,声音干涩,“‘净土’已毁,总坛已……我们接下来,该去往何方?”
“秩序”意志没有回头。他那双银色的瞳孔,倒映着光幕之外那座倒悬的、由白骨与怨魂垒砌的“往生城”。城池在光幕上撞得粉碎,化为一圈圈涟漪,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乱葬岗,已无容身之所。”冰冷的意念在三人识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波澜,“往生渡,亦非栖身之地。”
“那我们……”王昆颤声问道。
“寻一隅,僻静之地。”意志操控着躯壳,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那小小的生命,正用温热的脸颊蹭着他冰冷坚硬的道袍,对此刻惊心动魄的环境一无所知。
“待她长大。”
话音落下,那道暗银色的的人影,并未御空而起,而是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生出一朵同样暗银色的莲花。莲花旋转,托着那道仿佛能冻结时空的身影,缓缓没入了乱葬岗外围那片灰蒙蒙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迷雾之中。
周清三人不敢怠慢,急忙催动仅存的法力,御器跟上。他们跟在那道银光之后,如同追逐着黑夜里的唯一一盏孤灯。
……
数月后,北域边疆,极北冰原。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寒冬。狂风卷着冰碴,如刀割般刮过裸露的岩石。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纯白,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生机。
一道暗银色的流光,落在一座被冰川掩埋的废弃古城遗址前。
张玄德怀抱着早已熟睡的“念”,站在一座残破的城门楼下。他的到来,让周围肆虐的暴风雪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便这里吧。”
冰冷的意念下达了指令。
接下来的日子,周清、王昆、林朔三人见证了什么叫“神迹”。
没有动用任何绚丽多彩的法术,张玄德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那暗银色的、仿佛能分解万物的光芒。他行走在冰川与废墟之间,凡是手指划过之处,坚硬的玄冰便如温热的豆腐般被切开、重塑。
一座依山而建的、完全由暗色玄冰砌成的“城池”,在废墟之上缓缓崛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种几何学般精准、冷硬的线条。城墙高耸,每一块砖石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拒绝一切混乱与无序的决绝。
周清被任命为“管家”。他看着那座冰冷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这真的是“净土”的延续吗?还是一座更加宏伟的坟墓?
“此地名唤‘冰狱’。”张玄德的意志在周清脑中响起,“你等在此,守护此城,等待念长大。”
“是……”周清躬身领命。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们新的牢笼,也是新的道场。
……
时光荏苒,寒暑易节。
北域的冰川,见证了最残酷也最温柔的一幕。
那个名为“念”的女婴,在冰狱中长大了。
她长到三岁那年,第一次试图走出那座冰冷的城池。她穿着用极北冰蚕丝制成的厚厚袄子,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外的冰川。
张玄德依旧是那副模样,站在城头,银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
小念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冰川深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坠去!
“师尊!”周清在城头失声惊呼,想要施救,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竟被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死死定在原地!
那是“秩序”的规则。在“秩序”眼中,坠落是自然规律,施救是人为干预。除非规则被破坏,否则他无权出手。
然而——
就在小念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一道暗银色的流光,比思想更快。
张玄德的身影出现在了冰裂缝边缘。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曾经一剑湮灭了太平道总坛,曾经抹除了玉阳真人的存在。此刻,却只是轻轻托住了小念坠落的身躯。
没有动用“秩序”之力,只是纯粹的物理接触。
小念趴在冰面上,仰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表情的脸。她没有哭,反而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抓住了张玄德那冰冷的指尖。
“爹爹,冷。”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一瞬间,周清分明看到,张玄德那双银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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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情绪波动,而是某种计算错误。
“秩序”意志在处理这个词汇——“爹爹”。
它检索了数据库,没有对应的定义。它检索了生理构造,没有生殖功能。它检索了因果线,发现这个生命确实源于它的一念之仁。
“我不是你爹爹。”冰冷的意念传递过去,不带任何感情。
小念却不管不顾,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咧开嘴笑了:“爹爹,回家。”
张玄德(秩序意志)沉默了。
它抱起了小念,身形一闪,回到了冰狱城中。
从那天起,冰狱城中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小念可以触碰那道银色的身影。她可以拽他的衣角,可以爬到他盘膝打坐的膝盖上,甚至可以用沾满糖渣的小手去摸他那双银色的眼睛。
每当这时,周清都会紧张得屏住呼吸。
但他看到,“秩序”并没有推开她。
那道银色的身影,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那个温暖的小身躯在自己冰冷的怀里扭动。它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又似乎在适应着什么。
“秩序”在观察生命。
它看着小念从三岁长到五岁,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看着她在冰天雪地中跌倒又爬起。
它依旧没有情感,依旧冰冷如铁。
但当小念因为修炼基础道法而经脉胀痛,疼得掉眼泪时,它会伸出一根手指,点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温润的银色光芒,帮她梳理经脉。
那不是“秩序”的审判之力,那是它从“张玄德”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提取出的、关于“治愈”的定义。
“爹爹,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呀?”一天,小念坐在张玄德的肩头,指着城外呼啸的风雪问道。
张玄德(秩序意志)看着远方。
在那片风雪的尽头,在那片被他斩断的因果线的另一端,他能感觉到,“往生渡”并没有死绝,那些肮脏的因果还在蠕动。
“等你长大。”冰冷的意念回答。
“要长到多大呀?”
“大到……能独自面对黑暗的时候。”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贴在张玄德冰冷的脸颊上。
“那爹爹要一直陪着我长大哦。”
张玄德(秩序意志)没有回答。
但在它的识海深处,那颗暗银色的星种,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张玄德”留下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光。
而此刻,在遥远的南方,在那片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乱葬岗”废墟之上。
一个身穿破烂黑袍、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身影,正趴在“葬魂渊”边缘那层暗银色的晶壁之上。
他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晶壁上残留的一丝“秩序”的气息。
“桀桀桀……”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
“跑吧,躲吧……”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这‘源’还在,我们就永远追着你……”
“直到,把你榨干为止。”
黑袍之下,是一只闪烁着贪婪红光的、完全由怨气凝聚的竖瞳。
那正是当年从张玄德手中逃脱的、往生渡的残余力量。
冰狱城中,岁月静好。
城外,猎杀者的脚步,却已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