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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空床
    旺姆的床空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角,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刘英每天都要把床单抻平,把枕头拍松。她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这么做。做了,心里就不那么空。

    小刘琦有时候从地里回来,会到母亲的房间里站一会儿。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被子。被子是青色的,达娃奶奶在世的时候缝的,针脚密密的,几十年了没开线。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按了按。软的,凉的。

    刘英在灶台边煮茶。她煮茶的动作越来越像旺姆,也越来越像达娃。加水,加盐,加酥油,搅,停下来,再搅。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这碗给谁的?”小刘琦走进来,蹲在灶台边。

    “给阿妈的。”

    “阿妈不在了。”

    “茶在,她就在。”

    小刘琦没有接话。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咸的,暖的。他把碗放回去,看着灶膛里的火。

    “刘英。”

    “嗯。”

    “你以后住哪儿?住这里,还是搬回去?”

    刘英想了想。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跟着母亲住在这间石室里,母亲走了,她还住在这里。这里是她阿爸的,她阿爸不在了。这里是她阿妈的,她阿妈也不在了。但这里也是她的。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煮茶,在这里学搓绳子,在这里学缝衣服。她的味道在墙缝里,在灶台的灰里,在那张青色被子的棉絮里。

    “住这里。”她说。

    小刘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

    “我回去了。地还没浇。”

    他走了。刘英一个人坐在灶台边。茶凉了,她倒掉,又煮了一壶。

    丹增的腿不行了。他走到蓄水池边,要走小半个时辰。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旺久要扶他,他不让。他说,我自己能走。能走的时候就走,不能走了再说。

    他坐在蓄水池边的石头上,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很满。池壁上的“刘”字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热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烫手。

    “刘琦。”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刘琦,你在这里几十年。我在这里也几十年了。你走了,我还在。我走了,还会有别人来。别人走了,还有别人。地不会空。”

    风吹过来,把池水吹皱了。字在水里晃了晃。

    旺久的老婆在地里拔草。小达娃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她已经会坐了,坐不稳,歪一下,正一下,歪一下,又正一下。她看着母亲在地里拔草,看了很久。

    “妈。”她叫了一声。

    旺久的老婆抬起头,看着她。小达娃又叫了一声“妈”,叫得很清楚。她笑了。她把草放下,走到田埂边,把女儿抱起来。

    “你叫妈了。你会叫妈了。”

    小达娃被抱在怀里,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红了,不是晒的,是高兴。

    小小多吉在铁匠铺里打了一把新刀。刀身很窄,刀刃很利,刀柄上刻了一个“英”字。刘英的英。他把刀插在架子上,蹲在门口,看着它。

    小刘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多吉叔,打刀?”

    “嗯。给刘英打的。”

    “她不会用刀。”

    “不会用也打。放着。想用的时候有。”

    小刘琦看着那把刀。刀刃磨得很利,刀柄缠着牛皮绳。

    “好刀。”

    “好。”

    刘英在石室里搓绳子。她的手很巧,搓出来的绳子又匀又紧。搓了一根,又搓一根。搓到第三根的时候,小刘琦来了。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搓。

    “刘英。”

    “嗯。”

    “多吉叔给你打了把刀。”

    “刀?我不会用。”

    “放着。想用的时候有。”

    刘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绳子。

    晚上,刘英一个人躺在石室里。灶火快灭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还是冷。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空着的位置。母亲躺的位置,空了。她把被子拉过来,叠成一条,放在那个空位置上,然后靠上去。被子是凉的,但靠久了,就暖了。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活着。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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