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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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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望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从凌晨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的进攻,到此刻的黄昏,算起来,应该有八次了。

    而他,已经在这片被反复争夺的无名高地上,守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足以让任何新鲜感与豪情,都磨成碎末,混进战壕里永远化不开的冰泥。

    耳中回荡的不再是激昂的号角,而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尖锐呼啸——那是敌军的玄隼飞行法器掠过天空的声音。

    每一次进攻都遵循着刻板的节奏,像某种冰冷无情的祭仪。先是那些黑色的玄隼群俯冲而下,投下成串的雷火弹或喷吐腐蚀性的酸雾,将阵地犁过一遍,卷起冻土与残肢。

    接着,是远处山坳里腾起的沉闷轰鸣,那是圣光炮在齐射,裹挟着毁灭灵力的光球砸落在防御光罩上,激起濒临破碎的涟漪,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最后,当烟尘与灵爆稍稍平息,便是密密麻麻、穿着不同样式灵甲的敌军修士,结成散兵阵型,沉默而坚决地向上涌来,手中的制式法剑或灵能铳,吞吐着各色致命的光芒。

    陈望擅长的战法在这里用处不大。

    没有太多腾挪闪避的空间,没有精心布置阵法的时间。

    更多时候,就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消耗:用灵力加固阵地的防御禁制,用飞剑、符箓、法术,以及一切能造成杀伤的手段,将那些涌上来的身影打下去。

    陈望他们最开始有多少人?

    一个加强的营,约莫二百多名山河卫,配属七八个像他这样的客卿或修士。

    三个月。

    无数次的进攻和袭扰,几乎不间断的炮火,以及前所未有的寒冷。

    如今还能站在主战壕里,勉强维持着防御阵型的,只剩不到二十人。

    每个人都带着伤,灵力枯竭,脸上是冻伤、硝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混合成的青灰色。

    眼神大多是麻木的,只有在敌人冲近时,才会迸发出野兽般最后一丝凶光。

    陈望斜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疼痛。

    他刚才硬挡了一发偏斜的圣光炮的余波,护体灵光彻底破碎,匿影袍下新换上的山河军制式灵甲也凹陷了一大块,肋骨裂了两根。

    他懒得立刻处理,只是往嘴里塞了一颗墨辛炼制的回血丹,从丹田榨出一丝精纯灵力,勉强稳住伤势,维持着基本的战斗力。

    他看了一眼战壕里还活着的同伴。

    一个断了左臂、用冰冻术草草止血的队长,正用仅剩的右手哆嗦着给一具损坏的连环弩更换灵石。

    两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所属小队的山河卫,背靠背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更远处,一名来自轩辕神土的筑基女修士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着一道腹部的贯穿伤,鲜血还在从指缝渗出。

    她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呻吟,只是死死盯着战壕边缘,等待下一次冲锋。

    绝望吗?

    有点。

    尤其是当他从战壕边缘的观察孔望下去,看到山坡下,敌军又在重新集结。

    黑压压的人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几个气息明显达到筑基圆满级的圣修士,出现在队列前方,正对着高地指指点点,像是在分配最后的攻击任务。

    也许。

    这是最后一波了。

    陈望心中隐隐闪过这个念头。

    守不住。

    人太少了,灵力、丹药、法器,什么都耗尽了。连这阵地最后的防御禁制,也在刚才的炮击之后摇摇欲坠。

    他手指在腰间纳物囊上摩挲了一下,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玉瓶——焚心丹。

    服用后能短时间内将灵力、神识、乃至生命潜力彻底燃烧,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但药效过后,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

    在这种地方,虚弱,几乎等于死亡。

    但现在。

    或许是使用它的时候了。

    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能多带走几个敌人,让山坡下那些杂碎,也记得疼。

    旁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云前辈。”

    是负责这片阵地的营正,姓赵,筑基初阶修士,一条腿被受伤了,走路有些跛。他脸上全是血污和冻疮,只有眼睛还算亮。

    “嗯?”陈望看向他。

    赵营正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您……只是客卿。没必要……死在这儿。”

    这话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山河军的客卿有更大的自主权,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下,独自逃生的罪责轻得多。

    陈望沉默了一下,看向战壕里那二十几张麻木而年轻的脸。他们大多只有二十岁左右,非常年轻的炼气山河军士。

    三个月的并肩作战,一起在炮火下啃冻硬的面饼,一起在寒夜里轮流值守,一起把死去的同伴拖到避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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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更没有什么舍生取义的崇高情操。

    这三个月,他无数次想走。以他的修为和月影飞梭的速度,趁夜脱离战场,并非难事。

    可每次这个念头升起,看到这些明明修为更低、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战友……

    他就迈不动腿。

    或许,只是因为心底那一点点可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义气。

    或许,只是因为不想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每想起今日,会觉得耻辱脸红。

    他没回答赵营正的话,只是取出一枚焚心丹,隔空从阵地上取了一团雪,化成一个水球悬在眼前,将丹药投入其中。

    丹药遇水即溶,将雪水染成暗红色,他将这团药水分成二十几滴水珠。

    “张嘴!”

    士兵们看到药水,眼中都射出激动的光芒,已然两个月没有补充丹药了。

    陈望将药液逐一弹入他们口中。

    药力瞬间化开,一股燥热、狂暴的力量从他们腹中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轮到那名腹部重伤的女修时,她颤抖着摇了摇头,低声道:“留给……还能打的……”

    “活着,就是力量。”陈望将药液弹入她口中,“抓紧时间,修复伤势。”

    他自己也服下一粒。

    焚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本就接近枯竭的丹海灵渊,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澎湃、几乎要撕裂经脉的狂暴灵力。皮肤表面泛起血色纹路,眼球布满血丝,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服下药力,勉强站稳的下一刻——

    “呜——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更加猛烈的圣光弹,覆盖了整个高地。

    地动山摇,原本就残破的防御禁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破碎。冻土混合着冰雪、碎石、残破的法器碎片,如同暴雨般砸落。

    炮火延伸,冲锋的嘶吼声从山坡下如潮水般涌来。

    黑压压的敌军,在至少五名筑基级圣修士的带领下,向山地发起了总攻。

    “杀——!”

    服下焚心丹的幸存者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迎了上去。没有章法,没有配合,只有被药物催发到极致的、最后的疯狂。

    法术的光芒、飞剑的轨迹、血肉的碰撞、临死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炼狱。

    陈望的三柄飞剑结成简单的绞杀阵型,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

    他不再节省任何灵力,太阴之力混合着焚心丹的狂暴,化作一道道冰冷刺骨的月华刃,直接将敌人连同护体灵光一起斩碎。

    但敌人太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达到一个巅峰后,正在急速衰退,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后,便永远沉寂。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甚至开始盘算,自己如果现在乘坐月影飞棱,从哪个方向可以轻易冲出战场……

    就在他心神动摇,被两名筑基圣修士的攻击缠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之际——

    “呜————!!!”

    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角声,如同滚雷般,从他们身后的山峦间炸响。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是无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灵力奔腾声汇聚成的洪流。

    援军!

    山河军的主力援军,终于到了!

    山坡下,正疯狂进攻的敌军攻势明显一滞,阵型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陈望精神一振,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力量,逼退两名金丹,对身边仅存的几名同伴嘶吼道:“坚持住!援军来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松懈一瞬间——

    一道散发着净化和毁灭的炽白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敌军后方某处射来,目标赫然便是刚刚转身后顾的陈望!

    圣光炮!

    当陈望看到周围猛然一亮,急忙转身看到圣光之时,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

    他此刻状态极差,灵力近乎干涸,经脉因焚心丹和过度压榨而疼痛欲裂,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或防御。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一道纤瘦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从后方冲出,双拳在胸前撑起一面金盾,迎向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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