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盯着他的眼睛。
她认识宋卫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过他说话用过“我还不知道”这几个字?
他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说。
林夏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回去等他。”
宋卫民“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对了。”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跟刚才那种压着嗓子的沉重完全两个温度,“听说你在教小良他们俄语?”
林夏楠笑了:“是。”
宋卫民也笑,还是那个熟悉的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昨晚吃饭的时候,听他用俄语说了新年快乐,说是你教他的,小林,谢谢你啊!”
林夏楠摇头:“没事,我也是刚学,只能教些简单的。孩子们不嫌弃就好。”
“嫌弃什么。”宋卫民摆了摆手,“小孩子嘴皮子利索,学什么都快。你教他一句,他能记一礼拜。”
顿了顿,宋卫民低声道:“小林,你放心,老陆没事。”
林夏楠敬了个礼:“谢谢教导员。”
……
林夏楠从营部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家属院走。
甬道拐角处,一个穿军大衣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步子急,两条胳膊甩得大开,帽子歪了也没顾上扶。
“夏楠!”
周小雅小跑着冲过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灯泡。
“你怎么来了!”
周小雅一把拽住林夏楠的胳膊,力气大得像在拔萝卜。
林夏楠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笑着说:“没事做,来转转。”
“转转?大年初一你跑这儿来转转?”周小雅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来找营长的?”
林夏楠点点头:“嗯,他出去了,我回去等他。”
“你就在这儿等呗,我今天上午值班,你陪我值班呗,就我一个人,闷都闷死了!”
林夏楠正好也没别的事,点头:“走。”
两人沿着甬道往卫生班走。
营区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偶尔能听见食堂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碗声。
卫生班还是林夏楠熟悉的那样,一点没变。
周小雅把门关上,拽了两把椅子出来,一把给林夏楠,一把自己坐。
“来来来,坐。水刚烧的,我给你倒。”
她手脚利索地拧开铝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递一杯给林夏楠。
林夏楠接过来,两只手捂着缸子。
“常松呢?”
“他今天不值班,在宿舍吧,估计跟他们打牌呢,”周小雅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脚尖翘着,“那个齐朝生昨天没来,也不知道今天来不来,反正我们该值班值班,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说到齐朝生三个字的时候,周小雅的脸上那股子欢快劲儿明显收了。
她低头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沉默了两秒。
“夏楠,你知道他找我谈话了吧?”
林夏楠点头:“陆铮跟我说了,说找你和常松都谈过。”
“他一直在问你的事,聊你在卫生班的工作,聊你平时跟谁走得近,聊你当班长的时候都教我们什么,还问我,是不是和你,和方琪,有小圈子。”
林夏楠问:“那你们怎么说的?”
周小雅抬起下巴,眼睛里闪着一股得意劲儿。
“我就把条令背给他听。”
林夏楠愣了:“什么?”
“内务条令第三章第十五条,班长职责,负责本班的军事训练、政治教育、行政管理和思想工作。”周小雅一本正经地背了一句,然后咧嘴笑了,“他问我林夏楠教你们什么,我就说,班长教我们叠被子、教我们出操、教我们背条令。他又问还有呢?我说还有擦枪。他再问呢?我说还有打扫卫生。”
林夏楠看着她。
周小雅两手一摊:“反正他问什么,我就往条令上靠。他总不能说条令有问题吧?”
“常松呢?”
“常松比我还绝。”周小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齐朝生问他,你和林夏楠私下有没有单独交流过什么。常松说有,交流怎么给伤员包扎,怎么做心肺复苏。齐朝生问,还有别的吗?常松想了半天,说,还交流怎么给注射器排气泡。”
林夏楠终于没忍住,笑了。
“齐朝生当时那个脸。”周小雅拍了一下膝盖,“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又吐不出来。他肯定觉得我俩是故意的,但他又没办法,因为我们说的全是事实,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林夏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
“你们做得对。”
“那当然。”周小雅翘着脚尖晃了两下,“每次谈完话,我们都把内容原原本本告诉教导员和营长了。教导员还夸我们回答得好呢,说我们有进步。”
林夏楠点头。
宋卫民夸人从来不是随便夸的,他说好,那就是真的滴水不漏。
和周小雅聊到快十一点,林夏楠才起身回去。
路上碰见几个战士在扫雪,见了她都笑着喊嫂子新年好。
林夏楠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回到家,屋里的炉子还烧着,炕是热的。
她把早上热好又凉了的饺子重新整了吃了,收拾了碗筷。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家等着,心里面明知宋卫民说了没事,应该就是没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安。
齐朝生的工作组还在,此时陆铮去了兵团,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夏楠有些静不下心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夏楠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路灯亮了,雪地上映出一层昏黄的光。
忽然,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林夏楠赶紧快步走到门口。
不是陆铮,陆铮从来不敲门,都是直接进来。
林夏楠拉开门。
李大国站在门外,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粒,鼻尖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他的眼神不太对,往左右两边快速扫了一眼。
“嫂子。”
林夏楠愣了一下。“大国,你怎么来了?陆铮呢?”
李大国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进门说吧。”
林夏楠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李大国站在屋里,没坐,两只手搓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嫂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