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瞬间湿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嘶吼,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血丝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痛到极点,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腰腹和腿上的军用帆布带将他死死锁住,他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林夏楠的视线全在刀尖上。
她用组织剪剪断一根被感染的血管,贺主任迅速用止血钳夹住止血。
“深处还有发黑的组织。”贺主任沉声。
林夏楠点头:“要刮骨膜。”
伍英抬眼看了一眼这个脸色苍白的苏联大兵,刮骨膜是生不如死的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林夏楠接过骨膜剥离器,金属器械直接抵在腿胫骨上,用力向下一刮。
“啊——!!!”
伤员没忍住,惨叫声冲破了喉咙。
他的身体剧烈弹动,帆布带被绷得笔直,木板床发出嘎吱的闷响。
伍英和军医赶紧摁住他,防止他继续乱动。
他的双手抠住床板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林夏楠的手没有抖,她冷静地继续清理胫骨表面的感染物。
第二下。
第三下。
刮骨的酸胀和锐痛,让伤员的意识接近崩溃边缘。
他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急促的倒气声。
整个里间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时后。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剥离器。
“双氧水冲洗。生理盐水冲洗。”
大量液体灌进深可见骨的创口,出来的全是清亮的红色血水,没有发黑的组织,没有灰黄色的脓液。
她检查了每一道肌肉缝隙。
红润,有弹性,出血正常。
病灶彻底清除了。
“填塞纱布,不缝合。”林夏楠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沙哑。
她后退一步,脱下手套,扔进搪瓷盆。
伤员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了木板床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灰白色的贴身针织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胸腔依然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林夏楠走到旁边的桌子前,重新洗手。
水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毫无知觉,一遍遍搓洗着手指和指甲缝。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伤员转动了一下脖子。
他眼皮沉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穿过昏暗的光晕,在林夏楠的背影上。
“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发音含混,的是俄语。
林夏楠拿毛巾擦手的动作停住。
她转过身,走到木板床边。
伤员死死盯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我的腿。”他的眼里全是惊惶和试探,“以后还能走路吗?”
林夏楠垂下眼帘,看着他。
复杂的医学术语她用俄语不出来,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需要长篇大论。
她在脑子里搜刮出几个最简单的词汇。
“骨头保住了。好好恢复,能走。”
伤员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是一种濒死之人抓到浮木的光。
他紧紧绷着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高耸的颧骨滚下来,砸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不断哆嗦。
“我想回家。”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林夏楠,又像是在对自己,“我只想活着回去,我想见我妈妈,她还在生病。”
林夏楠安静地站着。
她对这个人背后的那支部队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但此刻,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战争碾压下渴望存活的蝼蚁。
林夏楠看着他眼角的泪,语气平静。
“听话配合,”林夏楠,“就能见到她。”
语法也许不对,但意思足够清晰。
伤员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这不只是在宽慰他,这也是一句带有条件的承诺。
只要他老实交代,只要他不耍花样,中方会按照程序处理他,他就能活命。
他吃力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低声,随后顿了顿,“谢谢你们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起伏。
“中国军人。”她。
伤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我叫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库兹涅佐夫。”他报出了一长串典型的俄国名字。
林夏楠听得有些吃力。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的笑。
“对你们来太长了。”他喘了一口气,“叫我米沙就好。”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一个字。
她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那道厚重的棉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
几位军区首长都在。
陆铮依然站在走廊的墙边,身姿笔挺。
看见林夏楠出来,政委立刻站起身。
随后走出来的贺主任摘下口罩,对副参谋长点了点头。
“首长,手术很成功。坏死组织彻底清除了,加上大剂量的青霉素,感染扩散的势头基本被压制住了。”贺主任,“接下来就是熬过七十二时的反扑期。只要这三天没问题,这条腿就保住了。”
副参谋长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他目光转向林夏楠,“林同志,你做得非常好。记你一大功。”
“谢谢首长,职责所在。”林夏楠立正敬礼。
副参谋长摆摆手:“行了,都别绷着了。医疗组的人轮班去休息,保卫处的人盯紧了,今晚不能出任何岔子。”
人群开始散开。
陆铮走过来,低声:“去后院休息。”
林夏楠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到了极点。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
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
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星星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吸进肺里,能把残存的困意激散一半。
陆铮走在风口处,把大半的寒风挡在自己身侧。
“手术做完之后,那个苏联人跟我了几句话。”林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