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为民见状,把心一横。
带着股豁出去的劲。
他立马叫来了秘书拟定协议。
半时后,协议敲定,并放在了办公桌上。
钱为民一把扯过办公桌上的专用信笺,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刺耳的“沙沙”声。
两行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他拉开抽屉,翻出省外贸厅那枚沉甸甸的铜制公章。
他双手握住印把子,对准签名处,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死死咬在白纸上,印出了《联合经营与资产划拨特批令》的最高权限。
赵军没急着伸手拿。
他盯着钱为民通红的眼睛,皮夹克敞着,手插在裤兜里。
“老弟,印我盖了,我可是把一切希望都交给你了!”
钱为民把那张纸推到桌边,喘着粗气,反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但省一棉是个大火坑,马大强虽然倒了,可底下那几个副厂长、车间主任,全是他这十几年提拔起来的铁杆。”
“你今天带着钱去,他们肯定要煽动工人闹事。”
赵军嘴角扯了一下:“他们敢伸手,我就敢剁。”
“光剁手不够,要杀,就得诛心。”
钱为民猛地转过身,走到办公室角的保险柜前。
他拨弄密码的手指还在发抖,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厚重的钢门拉开。
他从最里层,掏出一个没有商标、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
这包拿出来的瞬间,钱为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他走回办公桌,双手按在包上,一脸的郑重。
“马大强在广交会丢了人,我当场治了他,但他背后在省里不是没有别的靠山。”
钱为民压低声音,喉结滚动。
“这段时间,我其实早派了厅里最核心的审计暗探,以查烂账的名义,进了省一棉的财务科。”
赵军挑了挑眉,没搭腔,等着他的下文。
“这包里,是省一棉这三年来的真实账底复印件,还有库房亏空的盘点明细。”
“谁贪了棉纱,谁挪了工人的劳保款去盖私房,谁在外面养了女人,这上面记着每一笔烂账的去向。”
钱为民把公文包往前一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赵老弟,这是哥哥我能给你的最大帮助了!”
“今天你去,谁敢炸刺,你不用跟他废话,拿这本账,当着几千号工人的面,扒他的皮!”
赵军看了看那个黑包,又看了看钱为民。
官场上的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本账,钱为民早就捏在手里了,但他不敢自己去掀。
掀了这本账,得罪的人太多,甚至会牵扯出省里其他大大的关系网。
他把这包扔给赵军,就是要把赵军当成一把刀,去替他干这脏活。
“行。”
赵军伸手,一把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特批令塞进内兜,另一只手拎起那个黑包。
他把包直接扔给身后的苏清。
苏清下意识地接住。
包很沉,里面装的不仅是纸,是省一棉十几个高层的命脉。
“雷战。”赵军偏了偏头。
“在。”
“走,去给省一棉的蛀虫们放放血。”
三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钱为民脱力般瘫坐在皮椅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走廊里只有军用皮靴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沉闷回声。
下了楼,冷风一吹,苏清打了个寒战。
她双手死死抱着那个黑包,手心全是汗。
“当家的,这包单子……真能压住几千人?”
苏清声音压得很低。
大半年前她还在村里为了几个工分发愁,现在手里却捏着副厅级大厂的生杀大权,这种跨度让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压不住几千人,但能治住领头闹事的狗。”
赵军走到北京212吉普前,一把拉开车门。
“工人闹事,为的是一口饭,副厂长闹事,为的是保住自己的权和钱。”
“这本账是用来杀当官的,车上那三十万,是用来买工人的,棍棒和馒头,缺一不可。”
雷战已经把那两个装满三十万现金的黑帆布包扔在了吉普车的后座上。
大院门外,两辆军绿色的重型解放卡车没有熄火。
排气管喷着粗重的黑烟,发动机沉闷的震动声连地面都能感觉到。
车厢里,三十个退伍老兵笔挺地坐着。
没有一个人话,只有偶尔拉动枪栓检查卡壳的清脆金属声。
赵军踩下离合,挂上档。
“雷战,让你的人把保险关了,枪栓全给我拉开。”
赵军盯着挡风玻璃外阴沉的天空。
“到了地方,只要不是穿厂服的工人,谁敢拦车,不用请示,直接撞。”
“明白。”雷战坐在副驾驶,将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夹在腿间,粗糙的拇指按在保险拨片上。
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水泥地上原地打滑摩擦出一阵青烟,猛地窜了出去。
两辆重卡轰隆隆地跟上,碾过省城的街道,直奔北郊。
同一时间,省第一棉纺厂。
这片占地几百亩的苏式厂区,此刻就像一个即将引爆的高压锅。
原本刷着红漆的巨大铁栅栏门被挤得变了形。
三四千名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工人黑压压地堵在门口,把外面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煤渣打在人脸上,生疼。
“发工资!我们要吃饭!”
“马大强倒了,上面不能不管我们死活!”
“把库房里的布分了!大家拿去换棒子面!”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女工的哭骂声和男人的吼叫声。
有些饿急眼的年轻工人,已经开始用铁锹把子砸大门旁边的门卫室玻璃。
“哗啦”几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吓得戴着安全帽缩在墙角,手里的橡胶警棍抖得像筛糠。
在厂区最中心的那栋五层行政楼上,三楼的厂长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常务副厂长马长林站在缝隙后,三角眼死死盯着大门口的骚乱。
他手里夹着半根过滤嘴香烟,烟灰掉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也没察觉。
“老马,这么闹下去真不会出事吧?万一工人们真冲进库房把机器砸了……”
旁边,主管后勤的副厂长王胖子急得直搓手,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