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哥!”林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刚拆封的原纱,兴奋地递到赵军面前。
“你看这成色!纯正的特级高支!比咱们之前用的还要好上一个档次!!”
赵军伸手捏了捏那把原纱,指尖传来极其坚韧顺滑的触感。
他点了点头,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踩灭。
“让工人们抓紧,三万套高定的任务,必须抓紧时间完工。”
“明白!我这就去盯着!”林强转身就往车间跑。
“等等。”赵军叫住他。
林强刹住脚步,回过头:“怎么了军哥?”
赵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半。
“你去车间盯着,机器运转平稳后,你去睡四个小时。”赵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冷硬。
“我不困!我这会儿精神着呢!”
“执行命令。”赵军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辩:“是。”
赵军没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军的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苏清趴在办公桌上,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睡得正熟。
桌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本和出入库单据。
听到推门声,苏清猛地惊醒,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当家的?原纱……原纱到了吗?”她揉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焦急。
赵军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到了,八辆重卡,足额满载。”
苏清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太好了……要是真停工,这几千号人的工资,还有外汇订单的违约金,能把咱们活活拖死。”
赵军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根烟。
“刘海波和孙德福已经认怂了,特级和一级原纱,以后全部归三咋们。”
苏清喝了一口热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历练了这么久,政治嗅觉和商业敏感度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泣的知青了。
“那二等纱和边角料呢?我刚才听说了,你真打算留给红星厂?”
苏清放下茶缸,看着赵军。
“刘海波这人阴险毒辣,他是侯德彪的余孽。”
“你这次用断电逼他就范,他心里肯定恨透了你,留着他,是个祸害。”
赵军笑了。
他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
“留着他?你觉得我会给自己留个定时炸弹吗?”
“那你……”
“我只是答应给他们一口饭吃,可没答应让他们站着吃。”
赵军眼神一冷,犹如盯上猎物的饿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合同,扔到苏清面前。
“看看这个。”
苏清拿过合同,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行,她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纺厂与红星厂联合代工协议》。
这不是什么合作协议。
这是一张敲骨吸髓的卖身契!
“所有二等纱和边角料,由三纺厂统一调拨给红星厂。”
“红星厂必须放弃原有生产计划,全负荷、无条件为三纺厂代工生产民用‘的确良’成衣。”
“三纺厂仅支付每件五分钱的基础加工费,机器损耗、工人工资,由红星厂自理。”
“所有产出成衣,定价权、销售权百分之百归属三纺厂,红星厂不得私自向市场流通一件残次品。”
苏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赵军。
“赵军,你这……你这是要把红星厂彻底榨干啊!一件衣服五分钱的加工费,连电费和机器折旧都不够!”
“刘海波签了这合同,他的厂子就彻底沦为我们的免费劳力了!”
“而且,销售权和定价权全在我们手里,他连一分钱的利润都摸不到!”
赵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烟。
“他想空手套白狼分我一半外汇,我就要他整个厂子给我当苦力。”
“西德机器要满负荷运转生产高定赚外汇,腾不出产能去占领国内的低端市场。”
“但国内的市场那么大,老百姓对免布票的‘的确良’需求那是海量的,这笔热钱,我不可能不赚。”
赵军指了指那份合同。
“红星厂那几台破旧的1511织机,正好拿来处理二等边角料,生产便宜的民用服装,这叫物尽其用。”
苏清咬了咬嘴唇:“可是……刘海波会签吗?这等于是让他签卖身契。”
“他有的选吗?”
赵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即将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一会天亮了,你洗把脸,收拾一下。”
“去哪?”
“去红星厂。”
赵军转过头,眼神冰冷。
“去给刘海波送‘饭’。”
上午九点。
市郊,红星厂。
比起三纺厂和省一棉那热火朝天、重卡轰鸣的繁荣景象,红星厂简直就像是个荒废的坟场。
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半敞着,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车间里死气沉沉,只有两台老旧的纺织机在发出有气无力的“哐当”声。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工人蹲在墙角,无精打采地抽着旱烟。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红星厂的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
赵军穿着黑皮夹克,踩着皮靴走了下来。
雷战和两名退伍老兵,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苏清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女式西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眼神凌厉地走了出来。
这阵仗,瞬间惊动了厂里的人。
二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刘海波探出头,看到楼下的赵军,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不到半分钟,刘海波就带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赵……赵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海波脸上堆着极其勉强的笑容,身子微微弓着。
昨晚在春风大饭店的那个嚣张跋扈、指点江山的刘老板,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抽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赵军没理他,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破败的厂区,冷笑了一声。
“刘老板,这地方风水不错啊,挺安静的。”
刘海波干笑了两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赵厂长说笑了……这……这就是个小厂,比不上您的三纺厂,您……您里面请!我给您泡茶!”
赵军没动。
雷战上前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刘海波面前。
“不用麻烦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赵军微微扬了扬下巴。
苏清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那份昨晚赵军给她看的《三纺厂与红星厂联合代工协议》。
“啪!”
苏清直接将协议拍在刘海波面前的一张破木桌上。
“刘厂长,时间宝贵,看看吧。”
苏清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刘海波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清,又看了看赵军,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
干瘦老头,红星厂的会计老马,也赶紧凑了过来。
只看了两分钟。
刘海波的脸色就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拿着协议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
“五分钱?!”
刘海波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赵军!你这是在抢劫!!!”
他愤怒地将协议摔在桌子上。
“二等原纱给我用,我认了!但我堂堂一个红星厂,几百号人!你让我给你代工生产‘的确良’,一件衣服就给五分钱的加工费?!”
“机器的电费呢?!工人的工资呢?!这五分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你这是要我们全厂老小去喝西北风!”
刘海波眼睛血红,胸口剧烈起伏。
“而且,所有衣服你还要全部拿走,定价权销售权全归你!我连一分钱的差价都赚不到!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你的免费长工吗!”
面对刘海波的无能狂怒,赵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烟,点上。
“刘老板,搞清楚状况。”
赵军吐出一口烟圈。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五分钱,爱干不干,你不干,省化纤厂的二等纱和边角料,我直接当垃圾烧了,也不会给你留一根线头。”
赵军走上前,逼视着刘海波。
“你信不信,只要我打个电话,市供电局明天就能把你的电给掐了?你这破厂子,连当长工的资格都没有!”
刘海波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着赵军那双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瞬间如坠冰窟。
他知道,赵军真的能干得出来。
昨晚那顿鸿门宴,赵军已经向他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生杀予夺。
刘海波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屈辱、愤怒、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不敢反抗。
一旦赵军断了他的原料和电,他这个厂长就彻底干到头了,那些几个月没发工资的工人能把他活生生撕了。
“好……我签……”
刘海波咬破了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准备在协议上签字。
“等等。”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会计老马突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