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特级VIP接待室。
真皮沙发,波斯地毯。
黄行长亲自端来一套景德镇的顶级茶具,泡上了珍藏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赵老板,您这笔巨额结汇,按照国家规定,只要落在我们中行特区分行的账上,您就是我们全省最高级别的VIP客户!”
黄行长搓着胖手,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军放在茶几上的那张本票,语气火热得能把水烧开。
“您放心,汇率绝对给您按最高的走!”
“而且,您在特区有任何需要,不管是批条子、找关系还是对接外贸局,我们中行绝对一路绿灯,全力配合!”
黄行长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看赵军,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财神爷。
赵军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我不缺钱。”
赵军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让黄行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初来乍到,带这笔钱下来,是要做实业,建厂,做大宗外贸。”
赵军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直刺黄行长。
“我需要特区核心的工业地皮,要最大的一块。”
“我还需要港口的绝对货运配额,不用排队,船到就能走的那种。”
黄行长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难色。
在特区,有钱确实是大爷。
官方的批文、政策的绿灯,中行出面,确实能帮赵军摆平。
但是,涉及到真正的核心地皮,特别是大规模的土方基建,以及港口那种垄断性质的货运配额,那就不单单是官方说了算的事情了。
“赵老板……”黄行长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显得极其谨慎。
“特区这地方,政策是新的,但水底下的根,是老的。”
“官方这边的手续,我老黄打包票,三天内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但如果您要动土建大厂,要包揽港口的货运,那就绕不开特区的‘地头蛇’。”
黄行长凑近了一些,吐出一个名字。
“陈公。”
“陈氏宗族的话事人?”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在南下之前,早就把特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对。”黄行长点了点头,擦了擦汗。
“特区有一半的原住民,都姓陈,这地方的沙石土方、基建工程,还有港口三分之二的装卸搬运工,都是陈氏宗族的人。”
“这老爷子是真正的话事人,一呼百应。”
“过江龙想在这片地上动土,官方的公章盖了不算数,得陈公点了头,您的厂房才能建得起来,您的货,才能顺顺利利地上船。”
黄行长苦笑了一声。
“不过,这位陈公资历极老,眼高于顶,那些拿着几十上百万港币过来的港商,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说……”
更别说赵军这种带有浓重北方口音的倒爷了。
在南方老派宗族的眼里,“北佬”往往是不守规矩、捞一把就走的代名词。
“见不见,得看敲门砖够不够硬。”
赵军没有接黄行长的话茬。
他微微偏过头:“林强。”
林强立刻走上前,拉开那个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
他没有拿钱,而是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长匣。
木匣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军伸手,挑开木匣上的黄铜锁扣。
“吧嗒。”
匣盖掀开。
一股极其浓郁、醇厚,甚至带着一丝长白山冷冽气息的药香,瞬间在这个豪华的VIP室里弥漫开来。
红色的天鹅绒垫子上,静静地躺着一株老山参。
芦碗紧密,铁线清晰,参须犹如虬龙般盘结交错,参体隐隐泛着玉质的幽光。
黄行长的眼睛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这……这品相……”
黄行长虽然不懂中医,但他接触过无数非富即贵的顶级富豪。
这种品相的老山参,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这是那些油尽灯枯的顶级大拿们,用来向阎王爷买命的绝世神药!
“长白山,百年极品,六品叶野山参。”
赵军啪的一声合上木匣。
“黄行长,拿我的名片,带上这株参。”赵军将木匣推到黄行长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替我向陈公递个拜帖,就说,北方的赵军,想请他喝杯茶。”
黄行长看着那个紫檀木匣,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是一块敲门砖!
“赵老板放心!这件事,我亲自去办!最迟下午,一定给您准信!”
下午四点。
特区老街,聚源茶楼。
与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喧嚣的街道不同,这条老街保留着浓重的岭南风貌。
聚源茶楼是一栋两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这里,就是陈公的堂口。
赵军只带了雷战一人赴约,林强被留在了银行保管核心外汇单据。
一踏入茶楼的大门,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里,没有一个茶客。
十几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精壮汉子,分列大厅两侧。
他们一个个肌肉虬结,眼神冷厉,犹如一尊尊随时会暴起的煞神。
这是宗族势力最常用的下马威。
用绝对的武力和地盘优势,在心理上压垮所有来访的过江龙。
雷战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他那属于侦察兵的恐怖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四周隐藏的敌意。
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后腰的三菱刺。
“稳住。”
赵军低声吐出两个字。
他根本没有看两侧的那些黑衣汉子,也没有被这种阵仗吓倒。
戏台上,几个画着浓妆的戏子正在唱着粤剧。
咿咿呀呀的唱腔,晦涩难懂,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树根雕刻而成的茶海。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茶海的主位上。
陈公。
特区地下真正的话事人。
面对赵军的到来,陈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面前的那套紫砂茶具。
红泥小火炉上,水壶里的水正咕噜噜地沸腾,冒着白色的蒸汽。
陈公伸出干枯却稳定的手,提起水壶,开始洗杯。
“滚水烫杯,悬壶高冲,春风拂面……”
陈公的动作极其缓慢、繁琐。
他慢条斯理地用沸水淋过每一个茶杯,然后用木镊子夹起茶叶,一点点地放入紫砂壶中。
他在拖延。
这是一种极度傲慢和阴毒的心理战。
那些心浮气躁的老板,被这满大厅的杀气一吓,再被这磨洋工一样的茶道一熬,往往撑不过十分钟,就会原形毕露。
要么暴跳如雷大声呵斥,要么心理崩溃低三下四。
只要先开了口,这谈判的底气,就泄了。
雷战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汗珠,大厅里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熬人。
但赵军,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