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根雕茶海前,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厚重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赵军掏出那包压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
“嚓。”
火柴划燃。
赵军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在茶海上空缓缓散开,混入那淡淡的茶香中。
然后,赵军靠在椅背上,竟然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竟然合着戏台上那咿咿呀呀的粤剧鼓点,轻轻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
节奏极其稳定,不急不躁。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侧的黑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没有陈公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陈公手里的动作依然慢条斯理,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陈公端起紫砂壶,手腕微转,琥珀色的茶水均匀地落入三个小巧的品茗杯中,最后几滴茶汤更是精准地点在杯底。
整个过程,足足耗费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赵军连一次眼睛都没有睁开,他的手指敲击声,甚至比陈公倒茶的节奏还要稳当。
陈公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终于从茶盘上抬了起来。
他看向对面那个闭目养神、抽着劣质香烟的年轻男人。
陈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惊。
他见识过太多所谓的猛龙过江。
但在他这间聚源茶楼里,能在这份肃杀和冷落中,熬过二十分钟还稳如泰山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这个北方人身上,透着一股极其矛盾的气质。
看似粗犷,但那份深沉渊渟的城府,简直比他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江湖还要深不见底。
“南方的茶,性子慢。”
陈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
他端起一杯茶,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推到赵军面前。
“北方水冷,怕是喝不惯这种慢火熬出来的东西,赵老板,你说呢?”
试探。
话里有话。
赵军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杯推过来的茶,而是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
“茶慢,可以等。”
赵军抬起眼皮,目光深邃而锐利,毫不退让地迎上了陈公的审视。
“但我听说,特区的风很大,茶要是泡得太久,水就凉了,好肉,就让别人吃光了。”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公,您说是这个理吗?”
大厅里死寂无声。
陈公盯着赵军,足足看了十秒钟。
突然,陈公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爽朗的笑容。
笑声甚至盖过了戏台上的锣鼓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好肉怕凉!”
陈公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摆什么宗族元老的架子。
他转过头,对着四周那十几个散发着杀气的黑衣汉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哗啦。”
十几个精壮汉子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荡然无存。
陈公转过身,对着赵军做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请手礼。
“赵老板。”
陈公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外头戏子吵闹,咱们,内堂叙话!请!”
陈公单手虚引,做了一个极高规格的请手礼。
大厅两侧的黑衣汉子纷纷低头,退入阴影。
雷战如同铁塔一般,跟在赵军身后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死角。
穿过一道沉重的雕花红木屏风,喧嚣的戏曲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聚源茶楼,内堂。
这里的布置与外头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江湖气的粗犷,反而透着一股子老派宗族祠堂的森严。
正对着门的墙上,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夜读春秋铜像,跟前一顶巨大的宣德炉里,三炷高香正燃着,青烟袅袅。
两侧的紫檀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开门的古董玉器。
空气里,除了檀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这是常年在这间屋子里定规矩、断生死留下的味道。
陈公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坐。”
赵军拉开客座的太师椅,从容落座。
雷战没有坐,双腿微微分开,双手自然下垂,死死钉在赵军身后侧。
内堂里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心腹,低眉顺眼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建盏,开始重新泡茶。
陈公没有急着说话,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是两把锉刀,在赵军身上来回刮拉。
“赵老板那株百年老山参,成色极顶。”
陈公端起心腹倒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我这把老骨头,受之有愧,情分,很重。”
“陈公客气了,北方的土特产,拿来给长辈泡杯水喝罢了。”赵军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
“土特产?”陈公干笑了两声,笑声像夜枭。
“一百万英镑的结汇本票,也是北方的土特产?”
这话一出,站在陈公身后的中年心腹眼神猛地一凛,死死盯住了赵军。
一百万英镑,这笔巨款足以在特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赵军脸色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中行那个黄行长肯定会为了表功,把自己的底细透给陈公。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钱这东西,在账上就是一串数字,拿出来办事,才叫钱。”赵军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啪”的一声,火柴的磷光在内堂里闪过。
青色的烟雾喷出,赵军透过烟雾,直视陈公。
“赵老板是个痛快人。”
陈公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原本和善的面容瞬间变得犹如枯木般冷硬。
“既然痛快,那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陈公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特区有特区的规矩,这里的地,是陈氏祖祖辈辈流血打下来的。”
“你们北方老板南下,有钱,有批文,这叫占了天时。”
“但在这片地皮上,动土建厂,招工走货,那叫地利!”
陈公的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
“过江龙想在特区立足,拜码头是第一步,官方的条子盖了公章,只能管你不出事。
“但我陈公点了头,才能保你的厂子建得起来,你的货,出得了港口。”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切蛋糕,收过路费。
在陈公眼里,赵军就算带了一百万英镑,也不过是个有钱的暴发户。
“陈公的意思是?”赵军弹了弹烟灰。
“入乡随俗,赵老板的盘子既然铺得这么大,陈氏宗族,自然要出一份力。”
陈公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
“三成,你厂子未来的干股,我要三成。”
“作为交换,这特区的三分地,我保你畅通无阻,没人敢去你的工地上偷一块砖,也没人敢在港口扣你一个集装箱。”
干股。
不出钱,不出力,凭空拿走三成利润。
这是最传统的黑帮地头蛇逻辑。
赵军看着陈公,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突然笑了。
笑声极冷,带着一种轻蔑。
“陈公。”
赵军将手里的半截香烟直接摁灭在紫砂茶台边缘,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我以为,掌控特区核心地皮的宗族元老,能有多大的气象。”
赵军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
“弄了半天,也不过是个守着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放肆!”
站在陈公身后的心腹勃然大怒,猛地一步踏出。
内堂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火药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