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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0章 猛龙过江!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根雕茶海前,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厚重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赵军掏出那包压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

    “嚓。”

    火柴划燃。

    赵军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在茶海上空缓缓散开,混入那淡淡的茶香中。

    然后,赵军靠在椅背上,竟然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竟然合着戏台上那咿咿呀呀的粤剧鼓点,轻轻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

    节奏极其稳定,不急不躁。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侧的黑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没有陈公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陈公手里的动作依然慢条斯理,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陈公端起紫砂壶,手腕微转,琥珀色的茶水均匀地落入三个小巧的品茗杯中,最后几滴茶汤更是精准地点在杯底。

    整个过程,足足耗费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赵军连一次眼睛都没有睁开,他的手指敲击声,甚至比陈公倒茶的节奏还要稳当。

    陈公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终于从茶盘上抬了起来。

    他看向对面那个闭目养神、抽着劣质香烟的年轻男人。

    陈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惊。

    他见识过太多所谓的猛龙过江。

    但在他这间聚源茶楼里,能在这份肃杀和冷落中,熬过二十分钟还稳如泰山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这个北方人身上,透着一股极其矛盾的气质。

    看似粗犷,但那份深沉渊渟的城府,简直比他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江湖还要深不见底。

    “南方的茶,性子慢。”

    陈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

    他端起一杯茶,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推到赵军面前。

    “北方水冷,怕是喝不惯这种慢火熬出来的东西,赵老板,你说呢?”

    试探。

    话里有话。

    赵军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杯推过来的茶,而是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

    “茶慢,可以等。”

    赵军抬起眼皮,目光深邃而锐利,毫不退让地迎上了陈公的审视。

    “但我听说,特区的风很大,茶要是泡得太久,水就凉了,好肉,就让别人吃光了。”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公,您说是这个理吗?”

    大厅里死寂无声。

    陈公盯着赵军,足足看了十秒钟。

    突然,陈公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爽朗的笑容。

    笑声甚至盖过了戏台上的锣鼓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好肉怕凉!”

    陈公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摆什么宗族元老的架子。

    他转过头,对着四周那十几个散发着杀气的黑衣汉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哗啦。”

    十几个精壮汉子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荡然无存。

    陈公转过身,对着赵军做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请手礼。

    “赵老板。”

    陈公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外头戏子吵闹,咱们,内堂叙话!请!”

    陈公单手虚引,做了一个极高规格的请手礼。

    大厅两侧的黑衣汉子纷纷低头,退入阴影。

    雷战如同铁塔一般,跟在赵军身后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死角。

    穿过一道沉重的雕花红木屏风,喧嚣的戏曲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聚源茶楼,内堂。

    这里的布置与外头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江湖气的粗犷,反而透着一股子老派宗族祠堂的森严。

    正对着门的墙上,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夜读春秋铜像,跟前一顶巨大的宣德炉里,三炷高香正燃着,青烟袅袅。

    两侧的紫檀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开门的古董玉器。

    空气里,除了檀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这是常年在这间屋子里定规矩、断生死留下的味道。

    陈公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坐。”

    赵军拉开客座的太师椅,从容落座。

    雷战没有坐,双腿微微分开,双手自然下垂,死死钉在赵军身后侧。

    内堂里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心腹,低眉顺眼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建盏,开始重新泡茶。

    陈公没有急着说话,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是两把锉刀,在赵军身上来回刮拉。

    “赵老板那株百年老山参,成色极顶。”

    陈公端起心腹倒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我这把老骨头,受之有愧,情分,很重。”

    “陈公客气了,北方的土特产,拿来给长辈泡杯水喝罢了。”赵军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

    “土特产?”陈公干笑了两声,笑声像夜枭。

    “一百万英镑的结汇本票,也是北方的土特产?”

    这话一出,站在陈公身后的中年心腹眼神猛地一凛,死死盯住了赵军。

    一百万英镑,这笔巨款足以在特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赵军脸色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中行那个黄行长肯定会为了表功,把自己的底细透给陈公。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钱这东西,在账上就是一串数字,拿出来办事,才叫钱。”赵军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啪”的一声,火柴的磷光在内堂里闪过。

    青色的烟雾喷出,赵军透过烟雾,直视陈公。

    “赵老板是个痛快人。”

    陈公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原本和善的面容瞬间变得犹如枯木般冷硬。

    “既然痛快,那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陈公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特区有特区的规矩,这里的地,是陈氏祖祖辈辈流血打下来的。”

    “你们北方老板南下,有钱,有批文,这叫占了天时。”

    “但在这片地皮上,动土建厂,招工走货,那叫地利!”

    陈公的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

    “过江龙想在特区立足,拜码头是第一步,官方的条子盖了公章,只能管你不出事。

    “但我陈公点了头,才能保你的厂子建得起来,你的货,出得了港口。”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切蛋糕,收过路费。

    在陈公眼里,赵军就算带了一百万英镑,也不过是个有钱的暴发户。

    “陈公的意思是?”赵军弹了弹烟灰。

    “入乡随俗,赵老板的盘子既然铺得这么大,陈氏宗族,自然要出一份力。”

    陈公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

    “三成,你厂子未来的干股,我要三成。”

    “作为交换,这特区的三分地,我保你畅通无阻,没人敢去你的工地上偷一块砖,也没人敢在港口扣你一个集装箱。”

    干股。

    不出钱,不出力,凭空拿走三成利润。

    这是最传统的黑帮地头蛇逻辑。

    赵军看着陈公,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突然笑了。

    笑声极冷,带着一种轻蔑。

    “陈公。”

    赵军将手里的半截香烟直接摁灭在紫砂茶台边缘,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我以为,掌控特区核心地皮的宗族元老,能有多大的气象。”

    赵军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

    “弄了半天,也不过是个守着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放肆!”

    站在陈公身后的心腹勃然大怒,猛地一步踏出。

    内堂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火药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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