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明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那双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生路!
一条绝对安全、官方和黑道都不敢碰的生路!
在经历了刚才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极致绝望后,赵军抛出的这根救命稻草,让霍建明简直想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赵老板!赵爷!”
霍建明顾不上身上的泥水,顾不上自己港商的体面。
他猛地往前一扑,连滚带爬地冲到赵军脚边,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了赵军的大腿。
“你只要能保我回香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霍建明像一条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老狗,仰着那张满是泥巴的脸,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厂子!对,你要厂子!都给你!全给你!”
“那八十亩地,那三栋厂房,还有那配电柜!连带里面的那些设备!我一根毛我都不带走!全归你!”
只要能回香港,只要能保住这些现钞,他照样能在九龙的街头吃香喝辣。
一个已经停工查封的破厂子算什么?
就算送给赵军又如何!
“霍老板,你弄错了一件事。”
赵军没有踢开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是个正经生意人,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巧取豪夺、抢人产业的事,我不干。”
赵军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决绝。
“我要你的厂子,但我,不要你这一屁股烂到骨子里的债。”
赵军微微俯下身,看着霍建明那双充满狂热求生欲的眼睛,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
“我要你把这八十亩的工业地皮、三栋重工级厂房、独立的高压变电站!”
“还有那张特区第一批排污特许许可证,全部干干净净、合理合法地过户到我的名下。”
“至于你欠中国银行的那八百二十四万本息贷款,还有外面那几百个工人加起来的十四万工资,以及那些材料供应商的尾款……”
赵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你霍建明个人的法人债务纠纷,和我赵军,和我要接手的这具‘壳’,没有任何法律和实质上的关系。”
赵军直起腰,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买的,是一座零负债的干净厂房,你的债,你自己背着回香港。”
霍建明愣住了。
他抱着赵军大腿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把厂子白给赵军,债务自己全背?
剥离不良资产,只留一地鸡毛?
如果是平时,在酒桌上有人敢跟他提这种要求,他绝对会跳起来把酒杯砸在对方脸上,大骂一句白痴。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吃干抹净、敲骨吸髓!
但现在……
霍建明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厂子已经被查封了,就算他不签这份字,明天也会被法院强制收走,低价拍卖用来抵债。
他一分钱都落不到。
而那八百多万的银行贷款和十几万的工人工资……
霍建明突然在心里狂笑起来。
他反正是要跑路回香港的!
只要今晚过了海,大陆的银行难道还能跨过深圳河,去香港九龙的街头抓他要债?
大陆的法院传票发得过去吗?
根本不可能!
只要能保住手里这些现金,留在大陆的这几百万烂账,就算全堆在他霍建明的名字上,又关他屁事!
想通了这一点,霍建明脸上那种犹豫瞬间荡然无存。
“好!我签!我什么都签!”
霍建明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点头如捣蒜。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生怕赵军反悔一样,大声吼道。
“所有的字我都签!债务全是我霍建明个人的!和厂子没关系!”
“痛快。”
赵军直起身,冲着旁边的林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林强早就准备好了。
他立刻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最里面的硬纸板夹层里,掏出三份早就草拟好、密密麻麻打印着各项严苛条款的文件。
文件的抬头黑体字极其醒目:《鼎盛印染厂资产无偿转让及绝对债务剥离协议书》。
林强拿着协议书,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拔了笔帽的钢笔,走到霍建明面前。
“签吧,霍老板。”
林强把文件平铺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将钢笔递了过去。
声音冷硬。
“一式三份,最后面的落款处签上你的全名,写上今天的日期,还有,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要签字,按手印。”
林强从兜里摸出一小盒红印泥,放在合同旁边。
霍建明抓起钢笔。
他连看都没看上面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条款。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条凌晨两点的逃生航线。
他在引擎盖上垫着文件,手腕颤抖着,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霍建明”三个大字。
签完字,他急不可耐地大拇指狠狠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在每一页的纸角上,用力按下了一个个鲜红的指纹印。
最后一页签完。
霍建明手一松,钢笔掉在铁皮上。
他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仿佛终于把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卸了下来。
赵军走上前,拿起那三份协议书。
他借着月光,仔细检查了每一页的签名和红手印。
确认没有任何涂改和错漏后,他慢条斯理地将协议书叠好,贴身收进了皮夹克的内兜里。
这份文件落袋,这重工业底子,算是彻底吃进了肚子里。
“林强。”
赵军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转身吩咐。
“去外头找个公用电话,打给陈公的堂口,通知他们,让他们安排船,把人送出去。”
“是!”林强没有废话,转身迈开大步,快步跑向厂区外。
赵军低下头,看着如释重负、正在费力用纸巾擦着脸上泥巴的霍建明。
“霍老板,收拾收拾你的箱子吧。”
赵军的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从未发生过。
“去你的奔驰车里等着吧,一会有人来接你。”
“谢谢赵爷!谢谢赵老板活命之恩!”
霍建明千恩万谢地从烂泥里爬起来。
他顾不上拍打西装上的泥土,双手死死抱起那两个密码箱,拉开车门钻进了奔驰轿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