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初露,特区的天亮得比北方早。
昨夜的喧嚣已经彻底沉寂,鼎盛印染厂的前院里,三百多名拿了开工红包的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纸壳子上和背风的墙根下。
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睡得都很踏实。
手里攥着那崭新的五十块钱大团结,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赵军没有睡。
他站在二楼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大前门。
“军哥。”
雷战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缸子刚烧开的热水。
他步子放得很轻。
“工人们都安顿好了,林强带着几个机灵的,在车间里守着配电柜,接下来咱们干啥?”
赵军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
“去把车打着。”
赵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皮夹克,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语速极快。
“昨天晚上只是稳住了工人的盘子,但霍建明留下的那几百万烂账,就像是个定时炸弹。”
“在那些找上门的债主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从法理上,把这具壳洗得干干净净。”
“去哪?”雷战快步跟上。
“特区工商局。”
赵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去拿我们的免死金牌。”
上午八点。
小汽车在特区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狂飙。
车窗外,到处都是轰鸣的推土机和拔地而起的脚手架。
整个特区就像一个巨大的、躁动的工地,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尘土味和金钱的铜臭味。
特区工商局大厅。
这里早就人满为患。
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倒爷、皮包公司的掮客,挤在几个办事窗口前,吵闹声、算盘声、盖章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赵军带着雷战,看都没看那排成长龙的普通队伍,径直穿过大厅,走向了最里侧一扇挂着外资特批绿色通道牌子的双开门。
“同志!哎!说你呢!”
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干事伸手拦住了赵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军身上的黑皮夹克和白衬衫,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这门不能进!这是港商和外资企业专用的通道,办个体户和内资执照去外边排队去!”
赵军没理他,脚步甚至都没停顿一下。
他直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手腕一抖,啪的一声,拍在了干事面前的引导台上。
“睁大眼睛看看。”赵军的声音冷得像冰。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地低下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抬头的钢印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中国银行特区分行,大额结汇资金证明。
再往下看,金额栏里那串长长的零,以及“壹佰万英镑现汇”几个大字,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干事的心脏上。
“英……英镑?!”
干事的嗓子瞬间劈了。
他刚才的不耐烦和傲慢瞬间消失,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在这个年代的特区,几万块港币都能被奉为座上宾,一百万英镑现汇,这绝对是惊动市里大员的通天巨款!
“我来注册独资企业,走特批通道,有问题吗?”赵军盯着他,眼神锐利。
“没、没问题!您快请进!我马上去叫局长!”
年轻干事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推开那扇大门,扯着嗓子朝里面喊。
不到三分钟,工商局的一把手王局长满头大汗地从二楼跑了下来。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令人发指。
在一百万英镑真金白银的绝对资本开路下,什么繁琐的审批、什么冗长的核验,统统变成了特事特办的一路绿灯。
“企业名称?”
王局长亲自坐在办公桌后,拿着钢笔,态度恭敬得像是在面对省里的领导。
“南方联合实业。”
赵军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吐出一个烟圈。
“注册资本就按中行这份结汇证明来定。”
王局长快速填写着表格,随后抬起头,有些迟疑。
“那办公和生产地址定在哪里?”
赵军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昨夜签下的那份协议书,推到王局长面前。
“地址,就在原鼎盛印染厂的八十亩厂区。”
赵军掐灭烟头,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公证书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局长。
“王局长,看清楚这份协议的条款。”
“霍建明已经将地皮、厂房、变压器等所有硬件物理资产,干干净净地转让到了我的名下,作为南方联合实业的注资底盘。”
“至于霍建明欠下的一屁股烂账、银行贷款、供应商货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全部剥离,属于他霍建明个人的无限连带责任!”
赵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切中法理要害。
“我要你在这个新执照上,把‘外资独资’和‘资产债务隔离’的备注给我打得清清楚楚。”
“从你盖下钢印的这一秒起,那八十亩地,跟鼎盛印染这四个字,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局长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旁边那张一百万英镑的证明。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霍建明暴雷的事,也知道外面有多少双饿狼般的眼睛盯着那块厂区。
但现在,眼前这个叫赵军的年轻人,用极其狠辣的手腕和无可挑剔的法理程序,硬生生完成了一次借鸡生蛋!
只要这个公章一盖,南方联合实业就成了一家受特区外资法严格保护的全新堡垒。
谁也别想再拿霍建明的旧账去碰那厂子里的一砖一瓦!
“赵老板办事,真是滴水不漏。”王局长苦笑一声,不敢再犹豫。
“砰!”
一枚鲜红的、代表着特区最高行政许可的钢印,重重地砸在了崭新的营业执照上。
上午十点。
特区北郊,原鼎盛印染厂。
初升的太阳已经开始散发着毒辣的热力,烘烤着厂区干裂的水泥地。
林强正指挥着几十个工人,把昨夜砸烂的半扇铁门重新用电焊焊死,清理着广场上的遍地狼藉。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刺耳而狂暴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土路尽头传来。
林强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焊枪一停。
只见三辆落满灰尘的破旧面包车,在前面疯狂开路,卷起漫天黄土。
紧跟在面包车后面的,是一辆喷着法院标志的白色桑塔纳警车。
车队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着一股子不容阻挡的戾气,直直地朝着刚修好的大门冲了过来。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四辆车在大门外三米处猛地停住,轮胎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黑色胶印,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哗啦!”
面包车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三十多个手里拎着铁棍、镐把的壮汉跳了下来,瞬间将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金项链的胖子,挺着啤酒肚走了出来。
他敞着花衬衫的怀,露出胸口一撮护心毛,嘴里叼着一根雪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凶狠的市侩气。
这人叫刘胖子,是特区本地最大的化工染料供应商,也是霍建明最大的债主之一。
跟着刘胖子一起下车的,还有另外两个面色阴沉的供货商老板,以及两个穿着制服、面容冷峻的法警。
“就是这!法警同志!霍建明那个王八蛋跑了,但他这厂子还在!”
刘胖子一口吐掉嘴里的雪茄,指着厂区里面,转头冲着法警大声嚷嚷,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他欠了我们三家足足三百多万的货款!今天这厂子里的机器、电缆、哪怕是一块砖头,全都得给我封了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