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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仿佛一条流淌着人间烟火的璀璨银河。
两岸酒楼的飞檐下挂满了玲珑的灯笼。
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歌女的靡靡之音与酒客的喧哗笑语,一同揉碎了洒在粼粼的波光里。
河面上,画舫穿梭如织,丝竹之声夹杂着脂粉的甜香,不绝于耳。
然而今夜,无论是寻欢作乐的富家翁,还是吟诗作对的俏书生,他们的船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里,如一头巨兽般静静停泊着一艘巨大而华丽的三层画舫。
正是风月无边号。
此刻,画舫楼阁之上,烛火通明,人头攒动,几乎将整艘船的吃水线都压低了几分。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文人士子,几乎倾巢而出。
一个个身穿儒衫,手持折扇,脸上带着激动、好奇与期待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在等待着今晚的主角——吴王朱橚的登场。
他们都想亲眼见证,这位传说中的绝世奇才,将如何以评女这惊世骇俗之题,发表一番针砭时弊的千古高论。
画舫最高层,一处视野绝佳的雅间内,檀香袅袅。
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正是刚刚被朱元璋从宗人府请出来的宁王朱权。
“十七弟,你说这老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一个国公府的世子晃着手里的琉璃酒杯,满眼都是好奇,“当众评说天下女人?他真不怕父皇回头把他腿打折了?”
朱权冷笑一声,苍白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打断腿?父皇现在宝贝他还来不及。燕王兄的下场你们忘了?”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是心有戚戚。
“被死驴砸了脸,还得捏着鼻子认栽,父皇反手就赏了老五一匹照夜玉狮子,这偏心简直没边了。”另一个侯爵家的公子感叹道。
“燕王兄何等孤高自傲的人,这次在北平,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所以说,老五这个人,深不可测。”
朱权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他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可能是为了哗众取宠。我们静观其变,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惊天动地的药。”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仿佛一滴滚油落入了沸水。
“来了!吴王殿下来了!”
雅间内的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探身朝楼下看去。
只见画舫的甲板上,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人影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出场,瞬间就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冰湖,让整个喧闹的场面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地吸了过去。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英俊,也不是因为他气度有多超凡脱俗。
而是因为他那身打扮,实在是……太他妈的扎眼了!
只见朱橚身穿一件俗不可耐的大红袍。
袍子上用最粗的金线,绣满了大大小小、闪闪发光的铜钱图案,走动间金光乱晃,仿佛一个行走的金库。
腰间系着一根镶满了红蓝绿各色宝石的玉带,珠光宝气得像是把整间当铺都挂在了身上。
最离谱的是他的头上,竟戴着一顶插着两根半米长冲天雉鸡翎的紫金冠。
脸上抹了厚厚的白粉,嘴唇用最艳的胭脂涂得像是刚生吞了一只活鸡。
手里还捏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白玉折扇,扇坠上挂着十几串五颜六色的流苏,正被他骚包地一下一下扇着风,带起一阵劣质的香风。
整个人,就是一盘油腻、庸俗、金光闪闪、能把人眼睛闪瞎的……视觉灾难。
“卧槽!”
“那……那是吴王殿下?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的天!我的眼睛!好想自戳双目啊!”
在场的所有文人士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心中那个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绝世高人形象,轰的一声,碎成了满地渣渣。
就连雅间里的朱权,也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御酒给当场喷出来。
“他……他这是什么鬼品味?被驴踢了脑子吗?”一个世子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辣眼睛……真是辣眼睛……我感觉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朱权紧紧皱着眉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今晚,恐怕不会是什么千古雅集。
这他妈更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世纪大闹剧。
朱橚对于众人这副见了鬼的反应,满意到了极点。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们的眼球和三观一起爆炸!
“嘿嘿,第一步,形象改造,大获成功!”
他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昂首挺胸地走到甲板中央临时搭好的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喇叭,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邪魅狂狷,但在别人看来油腻到可以烙饼的笑容。
“咳咳!各位金陵城的才子佳人们,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晚上好!”
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带着一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用指甲刮过铁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由本王,朱橚!亲自举办的第一届大明浪荡公子自我修养研讨会!”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喊道:
“暨——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下头男高端峰会!”
“啥玩意?”
“浪荡公子自我修养?那是什么东西?”
“下……下头男?这是何意?听着不像好话啊!”
台下的众人,彻底懵了。
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们无法理解的天书。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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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评说天下女人呢?怎么变成什么下头男峰会了?
朱橚完全不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用他那抑扬顿挫的、仿佛后世传销讲师附体一般的语调,激情澎湃地挥舞着手臂: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
“你们讲究温良恭俭让,讲究仁义礼智信!出门要正衣冠,说话要引经据典!”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喇叭里传出刺耳的尖啸。
“你们扪心自问,这样活着,累不累!”
“你们敢不敢说,整天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子,骨子里没有一点男盗女娼的念头?你们虚不虚伪!”
“你们想不想,释放天性?!”
“你们想不想,放飞自我?!”
“你们想不想,成为一个像本王一样,潇洒、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绝世大渣男?!”
轰——!
最后“渣男”两个字,如同一颗九天惊雷,在秦淮河上空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离经叛道、粗俗不堪的言论,给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外焦里嫩。
渣……渣男?
这个词,他们虽然第一次听,但光从字面上理解,就知道是何等的污言秽语。
堂堂吴王殿下,竟然公然宣称自己是渣男?
还要教大家怎么当渣男?
疯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橚你你你了半天,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今天,本王就要在这里,亲自传授大家几条,成为一个合格的、人见人嫌的下头男的独门秘诀!”
朱橚打开他那把骚包的折扇,“唰”的一下,扇面上赫然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下第一。
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传道授业解惑般的庄严表情,开始了他的正式演讲。
“第一课:PUA入门之,精神打压法!”
“何为精神打压?”
“很简单!就是不管她做得多好,你都要鸡蛋里挑骨头!永远不要给她肯定!”
“她起早贪黑为你做的饭菜,你要皱着眉吃一口,然后说:”
“‘太咸了!下次用心点行不行?’”
“她一针一线为你绣的荷包,你要拿在手里嫌弃地看,然后说:”
“‘这针脚也太粗了,跟狗啃过一样,送我都不要!’”
“她满怀期待为你画的仕女图,你要轻蔑地瞟一眼,然后说:”
“‘这是画的什么鬼东西?毫无神韵,还不如街边三岁小儿的涂鸦!’”
“总之,就是要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地否定她!摧毁她的自信心!”
“让她产生自我怀疑,让她觉得离开你她就一无是处!”
“让她认为,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这么一个肯提点她的绝世好男人!”
“你们,都学会了吗?”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看畜生、看人间败类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口沫横飞、状若疯魔的朱橚。
这……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简直比那戏文里的西门庆还要下贱一百倍啊!
雅间里,朱权和那几个勋贵子弟,已经彻底呆若木鸡。
“我……我好像明白下头男是什么意思了。”一个世子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喃喃自语。
“听着……确实……挺让人想动手的。”
朱权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老五这不是在搞什么评政,也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这是在……自爆!
用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亲手将自己的名声,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万脚!
可是……为什么?
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朱权的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此时,就在秦淮河对岸的一座酒楼二层。
徐妙云一袭素雅白衣,凭栏而立,夜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广寒仙子。
她静静地看着对岸画舫上那个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身影,听着那一句句刺耳诛心的话语。
她的身后,贴身侍女春禾已经吓得小脸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小姐……殿下他……他是不是中邪了啊?”
徐妙云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发现,她那双紧紧握着冰冷栏杆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泛白。
她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也想不通。
朱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宁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人人唾弃的无耻之徒,也要退掉这门婚事吗?
你就……这么不想娶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