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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在京城北郊,青松翠柏环绕,终年寂寥。
林婉儿被两个内侍领着,走过长的甬道,两侧石碑上刻着历代先皇的名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冷。
楚靳榑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那间朝南的厢房里,身上那件石青色常服沾了尘土,发冠歪斜,整个人透着颓败。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婉儿走进来,唇角扯了扯。
“来了。”
林婉儿在门槛内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她大红的喜服染成暗沉的颜色。
“殿下。”
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是不是?”
楚靳榑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暮色正从天边沉下去。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横竖都是父皇棋盘上的子。”
“可你明明可以不走这条路。”
林婉儿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十六卫的布防,你经营了十年。若真想反,何必等到今日?”
楚靳榑终于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重的疲惫。
“婉儿,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苦笑,“可我算来算去,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漏了皇兄的命硬。”
楚靳榑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白石崖那一刀,我用尽了十成力道。我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偏偏活了下来,还醒了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儿脸上:“更算漏了,你会倒戈。”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
“殿下,臣妾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楚靳榑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来。
“好一个为了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你告诉我,如今这局面,你要怎么活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
林婉儿的声音极轻,“陛下留我一命,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
楚靳榑没有接话。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夜过后,皇陵的夜风吹了又歇,京城的天光亮了又暗。
七日的更漏滴尽,东宫殿中药炉子的火一刻也不曾断过。
宋云绯守在偏殿的那张矮榻上,夜听着隔壁太医换药时压低的絮语声入眠,又在药炉沸响中惊醒。
楚靳寒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鼻间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右肩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那痛意顺着筋脉扩散至周身,将他从昏沉中彻底拽了回来。
“殿下醒了!”守在床边的太医惊喜出声,忙伸手去探他的脉象。
楚靳寒没有动。
他静躺在榻上,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
云隐纱帐,紫檀案几,案上那盏青玉油灯正跳动着豆大的火苗。
东宫。
“殿下,您伤势极重,需静心调养。”
太医一边诊脉一边道,“所幸吉人天相,那一刀再偏半寸便伤及心脉。只是肩伤过重,这些日子臣等一直全力吊命续气,旁处暂未来得及细查。”
楚靳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纱帐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宋云绯正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件未完成的小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手中的针线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她放下小衣,起身走到床边,却没有靠近,只在三步外站定了。
“殿下醒了。”
她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楚靳寒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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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深潭里映着天光。
“阿绯。”他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
宋云绯的肩头轻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殿下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扶孤起来。”
楚靳寒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牵动肩膀的伤口,闷哼一声。
宋云绯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指尖碰到他衣料时,能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她小心地将引枕垫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随时会碎的瓷器。
楚靳寒靠在引枕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的眉眼比他记忆中更瘦削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孤睡了多久?”他问。
“七日。”
宋云绯退回原处,重新在绣墩上坐下,“太医院的人日夜守着,命是保住了,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楚靳寒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扯了扯唇角。
那弧度牵动伤口,让他微蹙眉。
“只是什么?直言便是。”
宋云绯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右肩上。
“只是太医说,那一刀伤了筋骨,纵使痊愈,右臂也难复从前。”
殿内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衬得殿内愈发寂寥。
楚靳寒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左手,握住宋云绯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发颤。
“阿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清,“孤在那崖底昏过去之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宋云绯愣住。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往日的锋芒与算计,只有她从未见过的眷恋。
“什么念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
“想着若是回不来......”
楚靳寒的手指收紧,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你和那两个小的,往后该怎么办。”
宋云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殿下多虑了。”
她抽回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太医说您需要静养,不宜操劳。臣妾去看药熬好了没有。”
她转身要走,却被楚靳寒叫住。
“阿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嗓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沙哑,“孤的腿,好像也出了岔子。”
宋云绯的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看见楚靳寒正抬起左腿,动作迟缓地弯曲又伸直,眉头微蹙起。
“太医可曾说过什么?”她问。
楚靳寒摇了摇头,面上浮起几分难掩的困惑:“太医只说肩伤极重,从未提过腿疾。可孤方才试着动了动,右腿全无知觉。”
宋云绯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右腿。
隔着锦被,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膝盖缓向下,按在小腿处。
“可有感觉?”她问。
楚靳寒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宋云绯收回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只有那双搁在膝上的手,十指紧绞在一处。
所有人的剧情都因为她,或多或少有了改变,可也正因为此,未来的剧情到底会如何,她便也是完全不知了。
宋云绯望向南方。
江南,她还能去得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