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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2章 合闸!
    “我师傅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年,那两台老掉牙的压片机还能压出公差正负零点三毫米的片子。日本人来参观,说那两台机器在日本早就报废了,在你们这里还能用。我师傅说,机器不在新旧,在人心。人心正,机器就正。人心不正,再好的机器也压不出好片子。”

    

    孙工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小虎递了一条干毛巾给他。

    

    “李老板,您的钱投在这间厂里,您的信任交在我老孙手里。我不能替您赚钱,但我能替您看着这帮孩子把机器调好,让每一片从这条生产线上出来的药,不管是送到北京还是送到村头卫生所,都是一模一样的。”

    

    李蕴站起来,把烟掐灭,走到孙工面前。

    

    “孙工,君子一言。”

    

    “李老板,驷马难追。”

    

    第二天一早,孙工比所有人都先到车间。

    

    李蕴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便看到车间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推开门,看见孙工蹲在压片机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水平仪,正在复核昨晚校准过的每一个点位。

    

    “孙工,您几点来的?”

    

    孙工头也没抬。“四点半。睡不着。”

    

    孙工直起腰,把水平仪放在底座上,盯着气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扳手,在右后方的垫铁上拧了八分之一圈。

    

    “应力释放了。右后方沉了零点三毫米。现在补回来了。”

    

    李蕴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垫铁。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铸铁块,表面被扳手啃出了细密的牙印。

    

    “孙工,今天能接电吗?”

    

    “能。配电柜的线路我昨晚看过了,老吴的手艺不错,接地也做了。但车间湿度太大,接电之前得先开暖风机烘一烘,让空气里的水分降下来。不然合闸的时候容易跳。”

    

    孙工走到车间北面,那里临时架了两台工业暖风机。

    

    他弯腰按下开关,暖风机的风扇转了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出风口的电热丝慢慢变红,把周围的雾气烤成一缕缕白烟。

    

    车间里的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升,水泥地面上的潮气被烘出来。

    

    李蕴站在暖风机旁边,把手伸到出风口前烤了烤。

    

    八点钟,许文昌带着电工老吴来了。老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着万用表、试电笔、绝缘胶带和几卷不同颜色的铜芯线。

    

    他走到配电柜前面,拉开门,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接线端子,一根一根地查。

    

    查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合上工具箱,回头对孙工说:

    

    “老师傅,线路没问题。您说合闸我就合。”

    

    孙工走到配电柜旁边,把车间里所有设备的电源开关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全部处于断开状态。

    

    然后他走到总闸前面,右手握住闸刀的手柄,左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李老板,这一合,电就通了。”

    

    “合吧。”

    

    闸刀推上去的瞬间,配电柜里的指示灯亮了。

    

    老吴拿着万用表在总线上测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三百八十伏,正常。”

    

    然后一路测下去,每一路分线的电压都稳稳地停在额定值上。

    

    孙工跟在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合闸,每合一台就弯下腰听设备内部的电流声。

    

    “压片机电机的绝缘电阻不够。”

    

    “在哈尔滨测的时候是五十兆欧,现在只有三十兆欧。”

    

    老吴凑过去看了看。

    

    “老师傅,三十兆欧也在合格范围内。”

    

    孙工摇了摇头。“合格是合格,但不对。正常应该是受潮了,这三天路上虽然有防雨布,但火车皮不密封,海上过来的潮气钻进去了。”

    

    他让老吴把压片机电机的接线端子全部拆开,用工业酒精把每一个端子和绝缘垫片都擦了一遍。

    

    擦完再接上,万用表的读数跳到了四十九兆欧。孙工这才点了点头,合上了压片机的电闸。

    

    电机启动的瞬间,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

    

    孙工站在压片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机器的外壳上,感受着从金属里传来的震动。

    

    随后孙工拿过旁边桌上的一台手持式转速表,把探头对准主轴末端。

    

    转速表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一个数值上。

    

    “转速正常。”

    

    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游标卡尺和一台电子天平。

    

    从哈尔滨运来的淀粉辅料在配料间里堆了二十袋,他拆开一袋,称了五百克,倒进压片机的料斗里。

    

    压片机开始压片子,冲模把白色的淀粉粉末压成一片片圆形的素片,从出片口滑出来,落在不锈钢托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工拿起一片素片,先看外观表面光洁,边缘整齐,没有裂片,没有毛边。

    

    然后用游标卡尺量厚度,量了三片,取平均值,跟设计值差了零点零二毫米。

    

    最后放在电子天平上称片重,称了十片,记录下每一个数值,算出片重差异。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本递给李蕴。

    

    “片重差异在正负百分之三以内。国标是正负百分之五。我们的机器,调到了百分之三。”

    

    李蕴接过记录本,看着上面那些细密的数字。

    

    翻到背面,发现孙工还记了别的东西:

    

    车间温度十八度,相对湿度百分之四十五,电压波动正负零点五伏。这些数据跟药片质量没有直接关系,但他都记了。

    

    “孙工,你记这些干什么?”

    

    孙工正在用棉布擦游标卡尺上的淀粉粉末,听了这话停了一下。“李老板,制药这行有个规矩,每一片药的背后,都得有一串数字。哪天出了问题,得能往回追。追到是哪一天、哪台机器、哪个批次、什么温度、什么湿度。追得到,就改得了。追不到,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箱里,合上箱盖。“我在三厂干了三十二年,出了几百万片药。不敢说一片都不差,但差的那几片,我都知道差在哪儿。”

    

    上午十一点,哈尔滨制药三厂的厂长打来了电话。

    

    许文昌接的,说了几句就把话筒递给了李蕴。

    

    “李老板,我是哈尔滨三厂的老方。孙工在您那边还好吗?”

    

    李蕴看了看蹲在地上调试辅机的孙工,说了一句:“好着呢。昨晚校水平校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四点半又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厂长说了一句:“李老板,老孙是我们厂最老的工程师。他把这台压片机看得比命还重。您帮我跟他说一声,厂里的工资给他涨了一级,上个月就定了,他一直不知道。他老伴在哈尔滨,身体不好,您让他别太拼。”

    

    李蕴握着话筒,看着孙工用酒精棉球一颗一颗地擦冲模。

    

    “方厂长,这话您自己跟他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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