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主薄这一跪,倒是让刘肥高看了一眼。
他好歹是在官场上沉浮半辈子的老油条,对官场的生态不要太了解。
在官场上,不受待见的往往不是那些营营苟且、偷鸡摸狗之辈,而是那些高谈阔论,表面君子背地小人的人。
忠诚在官场上从来都是稀缺之物。
显然,他从梁主薄身上看到了一点苗头。
不过仅此一点,他肯定是不会做主将他留下的,毕竟跟在他家老爷手下混的,哪个不忠诚。
“先起来吧。”刘肥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不知不觉间就拿出了他曾高居尚书之位的威严。
梁主薄鬼使神差的缓缓起身,两条腿尚有些打哆嗦。
“你说你能唯我家老爷马首是瞻,那我问你,若我家老爷让你去干杀人犯律的事,你敢不敢做。”
“小的不敢不从。”梁主薄脱口而出。
开玩笑,这些年在县太爷手下做事,干的哪一件不是犯律法的事。
“那....”刘肥眼神深邃的盯着他,“要是造反呢?”
哐当!
梁主薄一个没站稳磕在了桌头上。
他战战巍巍道,“刘管家...怎给小的出此难题,小的对县令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啊,再说...县令大人又何必冒大不韪去干造反的事呢。”
他呵呵着扯出一张笑容,以缓解尴尬,就是比哭还难看。
“你看,你这不就犹豫了吗。”刘肥摇摇头,又朝他摆摆手道,“看来你还没做好彻底效忠我家老爷的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一提回家,梁主薄立马急了,连忙喊道。
“我干!我干!”
“只要县令大人有吩咐,小的什么都能干!”
“当真?”刘肥意味深长的审视着他。“老梁头,你可不要勉强自已啊。”
“不勉强,真不勉强。”梁主薄眼神坚定得跟入党一样。
“好啊,好啊,不枉我跟你说这么多,看来你是真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我就跟你说件小事吧。”
刘肥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惊死人的话。
“就在刚刚,我家老爷下令让人把前来送旨的朝廷钦差截了,以防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
嘭!
梁主薄再一次撞在了桌头上。
这次他没了力气站起来。
“刘管家,你不要故意吓小的啊,县....县...县太爷他...他为何要截钦差啊。”
说到最后,梁主薄语气中都有了哭音。
他也不是傻子,刘肥一而再再而三将造反这种杀全家的忌讳拿到台面上讲,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你看,又急,不就是截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钦差吗,何至于这么慌张呢。”
不就是?还两个?梁老头眼前一黑,差点没交代过去。
他现在真就想就此交代过去,起码是死在了任上,起码不用背负乱臣贼子的名号,还能全身全尸埋进家族祠堂,受香火供奉。
刘肥非常好心的弯腰将梁老头搀扶起来,语重心长的去劝慰道。
“莫要忘了,我家老爷才是宁城的天,有我家老爷在,天他就塌不下来。”
接下来,他一番好说歹说,终于让梁主薄接受了现实。
安心不安心另说,总归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
“县令大人,会怎么处理那两个钦差?”
捧着刘肥给他倒的热茶,梁主薄语气忐忑的问道。
“这你就别管这么多了,我家老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完成老爷交代下来的任务。”
刘肥很自然的就坐在了县衙主官的位置上。
“刘管家,你说。”梁主薄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刘肥淡淡吐道,“救灾!”
救灾?梁主薄一脸疑惑,不知道多久没听说过这个词了。
这时,一小厮突然闯进房间,是梁主薄家中的仆人,他也不知道房间内的情况,一如平常般,直接嚷嚷着说道。
“老爷,不好了,衙门内的衙役正在城中各家各户搜刮着粮食,说是县太爷应允的,赵家、李家等几个家族都派人上门来,想让您去他们说情。”
梁主薄惊诧起身。
却听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不要慌,一切都在我家老爷的掌控当中,要救灾,总得先弄来粮食不是。”
梁主薄转头望去,便看刘肥朝他压了压手,“坐下吧。”
梁主薄脑子也转得快,当即强压下心中所有疑惑,淡定的跟小厮吩咐道。
“回去告诉各家上门来的人,就说此事是县太爷亲自吩咐的,让他们各家好生配合,不要闹得不愉快。”
“是...”小厮明显生畏,余光瞄了刘肥一眼,脚步轻轻的退出了房间。
等他走后,梁主薄迫不及待的问道。
“刘管家?县令大人,当真要救灾了?”
“那还能有假。”刘肥哼唧一声。
“寻常年份不都是...”梁主薄还是不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突然跟他说县令转性了,搁谁谁信呢。
“老梁头,我还真就跟你讲明白了。”
刘肥拍了拍桌子,身形提拔起来,义正言辞。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后我家老爷交代下的任务,要一丝不苟严格按照任务要求完成,那些什么妄自揣摩的狗屁技俩,今后不好使了。”
“就拿这次救灾来说,要确保每一粒米,都能确确实实落到要救灾的地方,谁敢往其中插手。”
刘肥猛地一捶桌子。
“钦差都敢截,你就看我家老爷会不会剁他的手!”
梁老头彻底被震慑住,是那种身心和心灵的双重震慑。
有没有搞错,什么时候县令家的管家能单手将桌子给劈出裂缝来?
是他对县令的认知出现差池了吗?
看着桌上那道长长的裂痕,梁老头不由开始怀疑起了人生,同时唯唯诺诺的表态。
“是是是,小的一定按照吩咐办事。”
“我现在就交代给你一个任务,衙门内所有小吏都派出去,一天时间内救灾的官文必须通知到每一个村。”
刘肥开始正式下发工作,“你对各村的情况应该都有了解,每个村要结合实地情况选出一个管发粮救灾的人,是由村长管,还是宗族老人管,你来决定。”
“我可把这份权利交给你了,若是这件事办得漂亮,我相信十里八乡都会传颂你的名号,但若是出现了差池......”
刘肥没把话说满,但梁主薄已经感觉到脖子处凉凉的。
这哪是什么博贤名的机会,分明是个烫手山芋好吧。
不过比起以往给县令大人办黑事,在乡亲们面前当恶人,总归要心安一点。
这么一想,梁主薄忽然觉得,县令大人行事风格变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是....截钦差一事。
算了,不想了,天塌下来,先杀的也是县令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