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之后,钟楼底层弥漫着一股消毒酒精和止血药粉混合的气味。
金萌萌把最后一卷绷带缠好,打结,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橡胶手套上全是血,有约尔的,有孙磊的,还有从小金腹部伤口里渗出来的。
约尔靠在墙边睡着了。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好,缝合线整齐地排列在锁骨上方,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断指的创面包着干净的纱布,指尖的位置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
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恢复了正常。
小金趴在她旁边,腹部那道最深的撕裂口被缝了将近四十针,鳞片暂时合不上,金萌萌用绷带在它肚子上绕了好几圈,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次,她又换了一次,现在总算没有继续往外渗了。
它的翅膀收拢在身侧,断掉的骨刺被她剪平了断口,用夹板固定住。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不是警告,是半睡半醒时的本能反应。
孙磊醒过一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被血浸透又干了的绷带,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确认深度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靠在木箱上,呼吸很轻,但意识是清醒的,偶尔会推一下碎裂的眼镜片。
林夕夜坐在钟楼门口的石阶上,后背的刀伤已经处理过了,金萌萌从他背上取出了两根断在肌肉里的手术刀碎片,用酒精冲洗伤口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
现在他披着一件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的干净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眼睛盯着外面的雾气。
谢小兰从钟楼上层走下来。
她刚去检查了钟楼四周的街道,确认没有跟踪的痕迹。
走到林夕夜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一口,然后开口把荣峰的事说了一遍。
从军营广场上荣峰突然动手,到娜塔莎替华雄冯挡刀,再到华雄冯用次元斩斩杀荣峰。
她说得很简洁,每个细节都提到了,但没有加任何感情色彩。
说完之后,她把水壶盖子拧紧,挂在腰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林夕夜听完了。
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石阶上,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控制荣峰的手段,和那个叫春花的女人用的应该是同一种能力。精神控制,远程操控,可以同时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和怪物的……”
他顿了一下,“……和怪物的神经系统大概不是同一种东西,但效果差不多。”
“不是同一种。”
孙磊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每句话之间多了一个停顿,但语序的条理一点没乱。
“荣峰被操控时,还在说话,还能开枪,只不过他完全换了一个性格。这是认知层面的入侵……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外来的指令,命令他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春花对小金用的是另外一种,直接压制意识,让目标失去行动力。
这两种控制方式需要的神经接入深度完全不同。压制意识只需要阻断运动神经信号的传递,或者阻断感觉输入,被控制的目标会僵在原地,但他不会为你做事。
认知层面的入侵需要让目标的大脑相信,他正在做的事情是他必须去做的,他在杀人。这种控制的难度比压制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把破眼镜摘下来,用指尖去摸碎裂的镜片,确认玻璃碴不会掉进眼睛之后又戴了回去。
“荣峰很可能在跟逃难队伍行动之前就已经被控制了。换句话说,对方那群人在我们还没进城市中心的时候,就已经摸到了逃难队伍的活动范围,并且选定了一个看起来好下手的目标。”
林夕夜把孙磊的话接过去,开始逐一盘点对方的人员。
“小道士林玄风,”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能力已经明确的有操控、双头蜥召唤、符箓。他的符箓攻击速度极快,出手前几乎没有灵力波动,正面打很难预判。弱点暂时看不出明显的,但他刚才在空地情绪失控了一次,说明他的镇定有上限。”
“肌肉巨汉洪刚,”
他竖第二根手指,“刚才已经死了。高力量低感知,重击型,缺点是打不中等于白费。在地下室把我和约尔逼到了狗急跳墙的结果……是我们赢了。”
“狼人医生肖医生,”第三根,“高攻高防,能变形,懂医术,大概率他们小队里的后勤核心。变化人狼后精神状态完全失控,不分敌我。”
“弯刀干瘦汉子,”第四根,“敏捷型,没什么特别的,但刚才一直没全力打,一直在游击配合,应该是那类靠团队站位吃饭的。”
“春花,”第五根,他抬眼看向约尔刚才接诊的方向,“精神控制者,可以压制非人生物。刚才被我断了一次神识追踪,已经暂时废了。但是只要她恢复过来,精神侦查还会继续。”
“狙击手,”第六根,“用精神力操控子弹还是投掷武器,每次出手必中心脏。刚才能打死咱们的狙击手就是这个男人。这个人必须防备。”
“还有个蒙面纱的女人,”第七根,“能放防护罩,能量形防御,减伤五成左右。之前挡住了一次巴雷特,没发挥持续作战价值。”
他数完七根手指,把手放下来。
“现在他们损失了魏来和洪刚。肖医生在失控边缘,春花在精神崩溃边缘。防护罩已经用过了,狙击手也被巴雷特打伤了,小道士断了一条手臂。他们团队的恢复能力比我们强,所以不能拖。”
孙磊接过了话头。
他靠在木箱上,用手轻轻按着胸口的绷带。
“他的队伍配置,全是极端特化型。近战只有洪刚一个重装位,还被他废了。肖医生虽然是高爆发单位,但一开狼人就失控,所以他实际上只能当半个战力来使用,要么赌失控,要么就不让他变……
但不让他变,约尔单挑他未必落下风。
弯刀是游走辅助型,没有单体收人头的能力,遇到强冲锋位会被直接冲散。
春花是侦查加控制手,防护能力为零。狙击手是点杀单位,但需要七秒上弹,而且一旦被定位立马被反制。
蒙面纱女人的防护罩一天只能用一次全力。他这个队,输出很猛,但根本没有肉盾,奶妈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兼任。洪刚死了之后,整个队伍的防御已经塌了。如果我们是满编状态,正面冲他们,未必输。
可惜我们也不是满编。”
谢小兰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夕夜点头:“继续。”
孙磊推了一下眼镜,声音还是很轻,但语速变快了。
“小道士最大的问题不是配置,是性格。他刚才情绪崩溃,是在春花的精神追踪断掉之后,同时接到了洪刚和肖医生重伤的消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就三件事叠在一起炸了。
以他之前在魏来面前那种高深莫测到极点的台词和姿态来看,他是高度自我中心的那种领导者。
他的自信建立在掌控感上……
一切都在我计划中,对面不过是棋盘上的蚂蚁。
这种人只有在计划完美执行时才会温文尔雅,他可以把对手玩得团团转,因为每一步都在他的节奏里。一旦有人打乱他的节点,他的情绪崩溃速度会比普通人快得多。
而且他控制情绪的方式不是内化和反思,而是对外发泄,刚才空地那声嚎叫,是失控,不是在愤怒,是在无能狂怒。
这种人在顺风时最危险,因为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但逆风时也会出昏招……
他会把最后一张牌押在他认为能翻盘的节点上,不顾其他人死还是他自己死。”
这段话说完,钟楼里安静了几秒。
约尔在睡梦中轻轻挪了一下身体,小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谢小兰站了起来,走到林夕夜面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一个简易军用雷达终端,屏幕是深绿色的底,上面显示着附近街区的平面图。
小型移动光点是这支小队的成员,固定不动的光点是建筑物的轮廓。
雷达的扫描范围不大,大约覆盖两公里左右的市区,但信号稳定,目标光点分布清晰,延迟不到两秒。
“军方在这附近秘密布置过随身雷达,”
谢小兰把终端放在林夕夜旁边的石阶上,用指尖敲了敲屏幕边缘,
“本来是配给前哨侦察的,侦察兵阵亡之后就丢在营地里没人拿。我当时走在队伍最后面,从物资堆里捡到的。所以才找到你们。它能探测到身份不明的移动生物信号。那个小道士只要骑着他的蜥蜴跑起来,雷达上就会有一团根本不可能看漏的亮点。
至少……不用再怕他们在雾里面突然冲出来。”
孙磊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从木箱旁探过脑袋来看了一眼屏幕。
看了片刻,他说了一句:“不需要等他们找我们,我们可以反过来找他们。怪兽的移动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雷达的电磁波的同步速度。
他只要动了,马上就知道他在哪。他想埋伏我们,我们就先埋伏他。”
林夕夜把雷达拿起来,屏幕上的光点正在稳定地闪烁。他把终端递给谢小兰说:“把雷达固定在这钟楼最高处。找个能覆盖全范围的角度。先扫一圈,确认他们今晚藏在哪。”
……
林夕夜这边在钟楼里盘点对手的时候,小道士也回到了博物馆。
博物馆一层已经面目全非。
墙壁上三个贯穿的大洞,冷风从破口里灌进来,把灰尘吹得到处都是。
满地碎玻璃碴和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洪刚的尸体停在大厅中央,被撕下来的半截窗帘盖着,只露出
双头蜥其中一个脑袋正在角落舔着脖颈上的伤口……
虽然脑袋是新生的,但被小金的龙息从内部烧穿的下颌骨恢复了还不到一半。这头蜥蜴只有遇到真正能伤到它的对手时才会去舔伤口。
肖医生恢复了人形,瘫坐在墙根湿漉漉的地面上,白大褂已经变成了一团碎布挂在身上。
腹部被约尔捅了一剑,他用羊肠线给自己草草缝了几针,针脚粗得把皮肤扯得皱了起来。
脸上全是自己刚才咬断舌尖留下的血,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从人狼变回来之后,那种癫狂退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从废墟里捡起自己的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还完好。
春花靠着墙角盘腿坐着,眼睛紧闭,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止血,嘴唇发白。她在跟林夕夜的神识对抗中几乎耗空了精神力,现在连维持正常坐姿都觉得费力。
弯刀干瘦汉子坐在翻倒的展柜上,正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柄弯刀上的血。
蒙面纱的女人琳娜在清点物资,把还能用的符箓和丹药从小道士的行囊里捡出来,摆在地上排成一排。
小道士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他左边袖子空着,断臂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正在往下滴。他走到大厅中央,弯腰把断臂放在洪刚的尸体旁边,然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和灰尘。
“琳娜,”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语速平稳,“肖医生现在的状态能恢复几成战斗力。”
琳娜抬头看了肖医生一眼:“外伤不算致命,剑伤没伤到内脏,失血有点多,但输血泵还能用。给他补一袋血,休息两个小时,可以恢复七成。变身的话……暂时不建议。”
“那就先不让他变。”小道士转向春花,“春花,你的精神力还剩多少。”
春花没睁眼:“追踪暂时做不了。如果只是维持队内精神通讯,现在就可以。如果要我再侵入他们的感知系统,至少需要睡六个小时以上。”
“六个小时。够用了。”
小道士蹲下来,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上画了几个圈,
“先把他们的情况说清楚。林夕夜,人类阵营的主心骨。这个人底牌藏得多深,现在还是不知道。但他做的每件事,都不是冲动……
包括刚才阻断春花的追踪。阻断追踪的时候他本人在跑,他的队友在警戒,他把时间算得刚好卡在春花精神力衰退的节点上。这是一次精心选择的切入点,不是运气。”
他在代表林夕夜的圈下方画了一条线,连着另一个圈:“那个女剑客,她抢攻洪刚和肖医生用的全是关节技。不是奔着杀人去的,是奔着让人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关节切断。她上来就把洪刚的手筋和脚筋全挑了,然后是肖医生的腹部……
她捅的是腹部主动脉旁边的位置,差一点就是致死伤。这意味着她的战斗方式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手失去战力,这次没杀掉肖医生只是微差一毫的技术问题。
不是打不过。”
他在女剑客的圈旁边画了第三个圈:“还有那个女医生。刚才外围还有几个不入流的家伙给她挡刀,整个小队几乎跑不动了,那个女医生愣是能把受伤最重的人拿绷带和止血药全部吊住。
她有足够的医疗能力把我们之前几个小时打出来的优势全部抹平。”
他顿了一下,声调放低了些,
“还有那条龙,能在我的双头蜥手下撑过两轮对攻的龙。春花刚才压制过它,应该最清楚……
它的反抗力度比它刚站起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畜生是成长型的。
打一次强一次。”
春花闭着眼,轻轻点了头:“它挣脱我精神压制的方式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只是蛮力往外冲,我的屏障能挡住。这次它在内部找到了一个我屏障最薄弱的地方,准确地撞上去。它在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