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靠坐在木箱上,胸口的绷带在刚才说话时又洇出了一小片淡红色。
他没管,只是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那只只剩一片完好镜片的镜框。擦完后重新戴上,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去。那个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在清点物资。
“我需要知道你们现在每个人还藏了多少底牌。”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让你们把自己的秘密全抖出来。我只问一件事……你们现在的真实战斗力,和你们嘴上说出来的,差了多少。”
安静了大概三秒。
华雄冯第一个开口。
他蹲在墙角,那把次元斩用完之后就一直在调息,脸色还带着使用龙珠武技之后的苍白。
“我说的是全部。次元斩一天只能用一次,用完我就只剩基础武技和一把冲锋枪。没藏别的。”
灰蓝冲锋衣玩家看了华雄冯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的加速buff是三百银蛇币买的,耐力增幅更便宜。我能加到三分钟持续,冷却五分钟。报的是两分钟持续,冷却十分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藏了不是因为想坑人,是怕被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
金萌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她站在约尔旁边正用湿毛巾擦手,听到这句话把手停下。
“我的防御力不是两百多。”她没看孙磊,继续擦手,“实际已经过三百了。之前报两百多,因为林大哥说过,底牌不要全亮。”
她把毛巾搭在手腕上,低着头又补了一句,“我还能做一件事……
在挨打的时候把受到的冲击力转化成治疗能量,给一个人回血。
只能用一次,用完自己防御力掉一半。”
谢小兰靠在门框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金萌萌说完,她的目光往林夕夜那边偏了一下才开口:
“我蜘蛛侠基因带的蜘蛛感应,感知范围其实比我之前说的要大。我报的是五十米预警,实际我的感知半径在一百米左右,越近越清晰。我包里还带了两颗燃烧弹,不是超市的,是服务区换的。”
林夕夜坐回到石阶上,把水杯端起来喝了口凉水:“我能用雷火双系灵力,现在只能发雷鞭和火球。攻击力不如小金的龙息,这个没什么好藏的了,你们之前也都看到了。
再藏也藏不出别的东西。至于神识……
就是阻断追踪时候用的。对那个春花能用,对那个道士没用,挡住春花也只能挡住几次。”
孙磊听完之后坐了大概三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堆刚拆下来的染血绷带。
然后他说:“每个人都说了谎,都藏了一点东西。”
他抬手拦住正要争辩的冲锋衣玩家,继续说下去,“别反驳,你们说谎都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你们是懦夫,是因为你们之前信不过这个队伍。而这个谎言本身,恰恰就是这支队伍目前的真实状态……每个人都有防人的习惯。”
他把目光从绷带上移开,重新看向众人。
“刚才你们每个人说完,我都在重新做一轮计算。从战斗力看,加上你们现在都说出来的部分,我们和怪物阵营打一场团战的具体结果是……三七开。”
“好消息是,这个七是我们。”
没有人说话。
华雄冯把冲锋枪搁在膝盖上,盯着枪口的灰尘没有说话。谢小兰把水壶放下来,她听得出重点还没来。
“但坏消息是,”孙磊推了一下眼镜,“这场胜利只能是惨胜。按我的估算,胜局之后,能站起来离开这栋楼的,也就一两个人。”
沉默像钉子一样铆在在场的每个人脚边。
谢小兰抱在胸前的手加紧了几分,灰蓝冲锋衣的呼吸声变粗了,他旁边两个路人玩家对视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都在滚动。
华雄冯握了一把膝盖上的冲锋枪,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抬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一两个人?”
林夕夜站了起来。
把空水杯放在石阶上,走到孙磊面前,低头看着他:“孙磊,别吓他们了。既然你都说了这些,就一定有解决方法。”
孙磊抬起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越过林夕夜的肩膀,看向趴在大厅角落里的小金。
小金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它的下颌搁在两只并拢的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偶尔滚过一声轻微的咕噜。它听得到所有人说话,但它没有精力回应。
从博物馆打到现在,它身上的每一处伤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那速度正在悄悄变慢……
原因很简单,它能从怪物尸体里获取的养分已经耗尽了。
“据我观察,小金自从进了这个副本,就一直靠吞噬怪物恢复伤势、增长实力。”
孙磊的语气很平,和刚才盘点队员时一样平,“它的吞噬很特殊。不是单纯吃掉对方,是吃掉对方之后,对方的养分直接转化为它的自愈力和体型增长。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它的肩高刚到林夕夜大腿。现在它腹部的伤口已经在两小时内靠之前吞噬的猴型怪物尸体愈合了七成。但问题是……它今晚能吞的怪物,已经被它吞完了。”
他把手指指向钟楼大门外。
雾气里,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中,唯一还能看清的只有那座在这片灰白色天幕下仍显得突兀的银贸大厦。
大厦的穹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趴在那里,尾巴一直垂落到楼体的中部。
“那就让它把那个吞了吧。”
谢小兰的脸色变了。
她在逃命过来的路上,蜘蛛感应覆盖到银贸大厦周边时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站在她旁边的华雄冯扭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把嘴唇闭紧了一下。
所有人都记得那东西趴在大厦穹顶上的姿态……
这座城市里所有怪物在它面前都是虾兵蟹将。
林夕夜回过头看了小金一眼。
小金抬起了下巴,它听到关键的那句话。它的尾巴开始在地面上慢慢扫动,那双暗金色的眼珠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敛灭。它抖了一下翅膀上还糊着的药粉,把脑袋往林夕夜的腿侧拱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方向准确……
朝着钟楼大门方向。
“行。那就这么定。”林夕夜也没坐下,直接转头看向谢小兰,“你们留在钟楼,靠雷达守住这条防线。我不在的时候,这几条人命由你负责。能做到吗。”
谢小兰把水壶挂在腰间,站直了,正对着他说:“只要雷达持续反馈位置,我们就不怕他们偷袭。别的不是我能保证的范围,但只要我和华雄冯还能打,没人会撤。”
林夕夜又看向孙磊:“你伤成这样,我本不该安排你留守。但没你在这里,这几个人大概率撑不过那片雾。脑子还能转吗。”
孙磊把可乐罐放在胸口绷带的折叠处让它自己慢慢往下滚,没有多余动作:“我只要没晕过去就能想。带他们顶住就行,把那只东西处理干净再回来。”
钟楼里安静了一瞬。华雄冯从一个路人玩家手里接过了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分给大家。金萌萌给约尔换了最后一次药,把缝合针擦干净,放进随身小包里,然后用手背贴了一下约尔的额头确认没发烧。
林夕夜走回到约尔旁边,半蹲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约尔醒了。她不是被吵醒,是一直没睡太沉。
从刚才孙磊提到“小金吞噬”四个字起,她就在调整呼吸的频率……
那是她每次从伤势中强行拉醒自己时用的方法。她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林夕夜,嘴唇动了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主人,我能走……别留下约尔一个人……”
小金已经站了起来。
身上的绷带被撑断了好几圈,它用后腿的爪子踢开了地上的药粉瓶,把脑袋低下来,用鼻梁撞了一下林夕夜的肩膀。那力道足够表达一件事……
现在不走,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林夕夜把约尔扶起来,帮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紧丙子椒林剑,然后把她扶到小金背上。
他自己翻身坐上去,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钟楼外面灰白色雾气里那座大厦的方向,然后低低说了句:“出发。”
约尔靠在他背上,闭着眼。小金蹬开后腿,振翅扇了第一次风,从钟楼门口直接窜了出去,贴着街道低飞了一圈,越过歪歪斜斜的路灯杆和翻倒的汽车,朝银贸大厦方向掠去。
从钟楼到银贸大厦的地面路程不到两公里,但街道上到处是废弃车辆和建筑的碎块。小金飞不了太高,只能贴着屋顶的高度低空飞行。
路灯早已断电,只有偶尔几辆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提供短暂的光源,把街道上凝固的血迹和散落的杂物照亮。
越往市中心方向飞,周围的建筑就越密集,坍塌的楼体也越多。有几栋公寓楼的墙体被从头到脚撕裂开来,露出里面断裂的横梁和碎裂的家具。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色,有的地方血层厚到可以用脚踩出凹陷。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喷泉广场中央的水池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滩已经凝固的脓水和两具瘫软在地的怪物尸体。
尸体的腹部已经被撕扯干净……
已经有别的怪物提前来过这里,把这两具最容易下口的软肉吃光了。小金没有停下,只是压低了下颌,把飞行高度再往下降了几分。
食物链往上的进化过程在它眼里不是恐惧,是经验。
银贸大厦终于出现在正前方。
它的下半部被雾气吞没,上半部裸露出来,外面的玻璃幕墙从十层往上就已经全部碎裂,金属框架裸露在外,有的地方框架都向内扭曲变形,裸露出楼内折断的钢梁和倒塌的内墙。
那个巨大黑影仍在穹顶上一动不动,只是垂下来的尾巴似乎比昨天更往下滑了一段。穹顶上方的天幕是死灰色的,云层压低到差不多压在大厦天线顶端,把那头怪物的轮廓衬得一片漆黑。
风从大厦周围的空地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和干涸的黑色血迹,打在毫无遮挡的玻璃框架上呜呜作响。
林夕夜握紧丙子椒林剑,剑身上的青色火焰在小金腹下投出一小片移动的光区。约尔睁开了眼睛,把左手放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小金收紧了翅膀,降落在距离大厦入口不到百米的一辆废弃公交旁边,爪子抠进沥青路面,发出一声很低很沉的喉音。
……
孙磊有句话,没有明说,但林夕夜怎么会不明白。
那就是孙磊他们几人,此时都是诱饵……
不过,这时候也不能再婆婆妈妈了。
既然他有信心拖住小道士他们,那么……
是时候斩下这个祸害了!
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今日,都将成为我魔幼龙的养料吧!
“小金,平时你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看见那怪物了吗,它是你的了!”
随意落到一个楼顶,林夕夜指了指最高建筑物上的那个庞然大物说道。
小金赫然换了姿势,一股肃杀之意瞬间弥漫在呼啸的狂风之中。
“吼!!!”它一声怒吼,声音里都仿佛灌满了杀气。
从它的声音里林夕夜没有感觉不到一丝的惧怕,有的只是一种战意,更是一种舍我其谁的狂傲!
铁一样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之后,魔幼龙向前埋出了一步……
坠落,
魔幼龙就那样从高耸的瞭望台上坠落,还未等林夕夜从那份惊愕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视线更远处一对呈现青黑色翅膀豁然印入眼帘……
这小东西,跟谁学得耍帅呢!
林夕夜忍不住笑骂道。
不过,它现在,是真的帅啊!
简直比动漫里的任何龙,还要帅!还要拉风!
这是林夕夜第一次看到魔幼龙这种青黑色的翅膀,内心的震撼无法言语。
灰蒙蒙的天幕,血迹斑斑的城市,天与城之间,一个冲天而起的身影又是何等绝傲狂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