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广场的沃尔玛超市藏在负一楼,入口必须坐一部已经断电的扶梯才能下去。正因为这个高度差,外面的怪物至今还没摸进来。
扶梯上沾满了手印和拖拽的血痕,踩上去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电梯底部的卷帘门被人拉下来大半,只留了一道不到半米高的缝,所有人都是从这个缝里钻进超市的。
谢小兰靠在一排倒塌的货架上,左小腿的伤口用撕碎的衬衫布料草草裹了几圈,血已经凝了,但肿得厉害,脚踝往上三寸的位置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她的蜘蛛感应还开着,一百米范围内任何移动的物体她都能感知到。
此刻她的感知范围内至少有十七只怪物,五只在广场地面来回游荡,两只在购物大楼的三楼沿着走廊徘徊,剩下的全在周围的街道和小巷里。
有一只正从超市正上方经过,重量压得楼板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她听见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华雄冯站在所有人前面,背对着货架,手里攥着一把从超市户外区拿的开山刀。
刀上全是血,干了之后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把他的手指和刀柄粘在一起。
他脸上也在流血,额头有道被猴型怪物的爪子划开的口子,从发际线一直拉到眉梢。这道口子再往下偏一厘米,他的左眼就没了。
他没用绷带,只是从地上捡了条别人丢下的围巾往头上一缠,打了个死结继续打。从钟楼撤出来到现在,他已经连续顶了三个方向涌进来的怪物群。
次元斩还在冷却,他能用的就是基础武技和这把刀。
队伍里还剩下九个人。
除了谢小兰、金萌萌和华雄冯,剩下六个全是普通玩家,有加速buff的那个灰蓝冲锋衣还在,另外五个人的名字金萌萌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
“我们是不是就这样被抛弃了?”一个抱着膝盖缩在收银台旁边的玩家小声说话了,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估计那个姓林的已经死了。我们这边被杀也是迟早的事。”
另一个玩家靠在水产柜旁边,柜子里的鱼早就死了,水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脂,他盯着那层油脂说话,语气麻木得不像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句话没人接。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也没人反驳。
“不行,坐在这里只会等死。”
华雄冯把开山刀在裤子上蹭了一把,蹭掉上面的碎肉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货架外的黑暗,“我们得出去。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一出,缩在收银台旁边的那个玩家抬起头来了,水产柜旁的麻脸玩家也转过脸来看他。
绝望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连跑的方向都没有。
一旦有人给出了一个方向,不管是往哪跑,他们都能从这口快要淹死的深井里再吸上一口气。
“我之前听一个逃到这里的本地人说过,”灰蓝冲锋衣从角落里站起来,压低声音,“外面到处是怪物,走地面肯定分分钟被吃。但地下道可以——市政管线直接通到城市边缘,从那里就能穿出去。只要找到军队,我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走,赶紧走,我可不想再待在这鬼地方了。”
“是啊,只要找到军队——”
“走,赶紧的,这地方迟早要被怪物发现。”
超市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动了。
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背包里塞罐头和瓶装水,有人从货架上扯下来一把水果刀别在腰带上,动作快得像是门外已经有车在等他们。
他们收拾时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偶尔一句低声的催促,和背包拉链拉过布齿时发出的刺啦声。
正好超市冷库后面有一条直接通向地下道的检修通道,是之前商场的工作人员用来运送货物的,铁门已经被撬开了半扇,露出的入口虽窄,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你们走吧。”
一直沉默的金萌萌突然开口。
她坐在顾客休息区的长凳上,旁边放着林夕夜临走前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来留给她的那包止血粉和两瓶矿泉水。
在这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的环境里,她的声音很平常,不带哭腔也没发抖。
“神经病,都现在了谁还管得了她。”
“是啊,她想陪姓林的一起死!”
那个胖玩家拎着背包往检修通道走,头也没回。
其余的人也跟着起身,快速跟上了华雄冯。谢小兰扶着货架站起来,左腿的肿包让她站起来时吸了口凉气。
她转过头看了金萌萌一眼,隔着几排空荡荡的货架,目光在那个孤独的影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别过头去,眼眶发涩。
“我们这样不太好吧,”一个妇女小声对她前面的华雄冯说,“那女孩看上去挺可怜的。”
“超市也不一定会被怪物发现。她在这里等林夕夜就好了。”华雄冯走在最前面说,只是声音比他刚才说要出去的时候,低了一半。
大家听到“等林夕夜回来”这句话,嘴角都不由得抽了一下。
在他们看来,林夕夜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在银贸大厦那只东西面前活着回来。那个女孩能做的,就是祈祷超市永远不被怪物发现。这份祈祷能撑多久,没人愿意去想。
超市很快就空了。
谢小兰走在最后面。
她已经跟着队伍走进了检修通道入口,手抓着冰冷的铁门框,脚快要迈进去,又停下来。她转过身扶着门框,看着坐在长凳上的金萌萌。
空荡荡的超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亮得刺眼的日光灯,灯光打在堆满乱七八糟杂物的走道和被踩瘪的薯片袋上,把它们照得有些发白。
金萌萌弯起嘴角对着她挤出一个笑:“小兰姐,你跟他们走吧。”
声音里有一小截控制不住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
她现在还能撑着不走,是因为答应了林大哥要等他回来。她知道自己不会走,但她没资格让别人陪自己一起等。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带你一起走。”
谢小兰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每个字都用力地咬碎了才扔出来。金萌萌受伤的腿就搁在长凳
她背不动她。她能拖着一条肿腿跟上大部队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她把金萌萌背起来,两个人都会在半路被队伍甩开,然后一起死在下水道里。这件事她算过很多遍,每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没关系。快跟上他们吧。”
隔着几排倒塌的货架,金萌萌站起来,把手上那根手链取下来抓在手心里。
手链是淡粉色的,上面串着几颗不值钱的塑料珠子,一直戴在她手腕上。
她抬头对谢小兰说:“如果你到了军队驻地,遇到林大哥,把这个手链给他吧——还有,告诉他,萌萌一直都很听他的话。”
谢小兰把手链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咬住嘴唇,力气大到把自己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把头偏向一边,不敢再去看金萌萌的表情。
最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半扇铁门关上,转身低头,跛着腿往检修通道深处走。好几次她都想要转过头,都强忍着。
冷色调的灯光洒在那个角落里,把人照得有些惨白。谢小兰的脚步在检修通道里一点点变远,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金萌萌独自一人坐在原来的长凳上,慢慢把脸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两只手交叠地放在腿上。
即便再这么平静,那份不安仍旧会从她并拢的脚踝间扩散开——她那双脚正在轻轻抖着,脚后跟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小幅度地磨来磨去。
她心里并没有怪那些人。就像她受了伤不能长途跋涉一样,这又能怨得了谁呢。每个人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利。
只是当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底噪,当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楼板就会被怪物的爪子刨穿的时候,那种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无助感会从骨缝里往外渗透到每一寸皮肤,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等人,还是这整个超市其实已经是自己的坟墓。
她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货架,慢慢让自己站起来。腿上的伤让她起身时的重心很不稳,她晃了一下,肩膀撞在旁边的冰柜上,柜门弹开,里面馊掉的牛奶瓶滚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她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厨具区。每走一步都拖一下左脚,脚底和瓷砖地磨出一种极细的嚓嚓声。她抓下其中一柄水果刀,刀是从超市货架上刚拿下来不久的那种,标签还贴在包装盒上,刀锋倒是被磨得很亮。
她兑换的能力全是防御,此时她的攻击手段只有这把水果刀了。她能站起来,也勉强能走动几步,瘸着腿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把刀放在膝盖上,然后坐回长凳。
这个举动正好落到快要离开超市的谢小兰眼中。她从快要关上的铁门外最后往超市里看了一眼,看到金萌萌把膝盖上的水果刀压在两掌之间,刀锋对着光的反射面,正一下一下擦着上面不小心沾上的指印,表情很平静,不像要寻死。
谢小兰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把那扇门完全拉上。
铁门落位时发出一声空洞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超市里来回弹了好一阵才消散。
……
小金站在银贸大厦正下方的深坑里,脚下踩着那头已经被撕开胸腔的怪物尸体。
它吞下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体内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养分,灌进骨骼和肌肉的每一根纤维里。但从来没有哪一口,像现在这一口这么沉。
穹顶怪的肉块被它的牙齿撕开时,发出的不是血肉撕裂的闷响,而是一种极韧的筋腱被硬生生扯断的脆响。
那些肉块落进它胃里,立刻化为一股热流。
它腹部的伤口在几秒内彻底消失,新生的鳞片从旧鳞片的缝隙里挤出来。
它的肩高还在往上蹿。
骨骼在体内发出连串的脆响,骨密度在疯狂增加。
脊椎在延长,每一节椎骨之间的缝隙被新生的软骨填满,尾巴比刚才又长了一截,尾尖上长出了一排骨刺,骨刺的边缘锋利得能切开空气。
它的翅膀展开,翼展已经超过了之前的两倍,翼膜上的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光从翼膜内部往外透,把周围几十米的地面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的脖子变粗了,下颌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硬更宽,牙齿的根部比原来粗了一圈,咬合肌在鳞片
林夕夜站在公寓楼顶边缘,风把他外套吹得猎猎响,他看着深坑里那只正在仰天长啸的黑龙,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条会跟金萌萌抢牛肉干、被老鼠群气得哇哇叫的幼龙了。
现在站在深坑里的这东西,肩高接近一层楼,浑身黑鳞,翼展遮天,尾巴随便一扫就能扫断一根路灯杆。
它仰头长啸时,周围的雾气被音浪硬生生推开了一圈,露出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小金低下头,用嘴叼住穹顶怪那只粗壮的左臂,用力一甩,把整具尸体从深坑里甩到旁边的柏油路面上,然后从深坑里走了出来。
它每走一步,爪子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它走到林夕夜和约尔所在的公寓楼下,抬头,暗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了半圈,锁定在约尔身上。
约尔靠着水箱,睁开了眼睛。
她从小金低吼的声调里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警告,也不是饥饿。
小金把脑袋凑过来,鼻孔几乎贴上了约尔垂在身侧的左臂,它呼出的热气把她肩上的衣料吹得轻轻抖动。
然后它张开嘴。
一团暗金色的光从它嘴里涌出来。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那团光极缓慢地往外扩散,像一团流动的水,把小金和约尔全部裹了进去。
光的内层是暗金色的,外层是青色的,两层之间有一圈更亮的电流正来回窜动。那是它的龙息,但不是用来烧的。
龙息落在约尔的肩膀上,没有烧穿衣料,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
约尔的肩膀正在愈合。
被咬掉的那块肩膀,原本露出来的锁骨表面还带着肖医生犬齿留下的齿痕,现在齿痕在金色的光里慢慢淡下去,从深褐色变成淡粉色,然后再变成和周围皮肤没有任何区别的肤色。
缺口的边缘长出了新生的肌肉,一层一层地往上覆盖,能看到肌肉纤维在修复时细微地震颤,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飞快地穿针引线。
她的断指也在重生。拇指顶端的纱布被新生的骨头和指甲从内部顶开,白色的指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延长,骨膜包裹上去,然后血管从髓腔里生长出来,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
肌腱的断头重新连接,蜗旋状的纤维束一层一层套在一起,最后皮肤覆盖上去,把所有的修复痕迹盖住。
三分钟。
约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举到眼前,先弯了一下刚长出来的拇指,然后又弯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整只手掌攥成拳,松开,再攥紧。
她的肩膀也动了,左臂从身侧抬起来,举过头顶,放下来,往后绕了一圈,关节的活动范围没有任何力竭和卡顿。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转头看向林夕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林夕夜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他看着小金嘴里那团正在慢慢消散的金光,又看了一眼约尔那只完好如初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汗和灰尘一把抹掉。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他连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声音稳住。
“这小崽子——”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骂它的时候。
他从地上扶起约尔,把她的左臂绕在自己肩上,扶着她走到小金侧面。
小金把身体压低了,两只前爪屈下去,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把背部的鳞片放平,让两个人能顺利爬上去。
林夕夜先把约尔托上龙背,然后自己翻身坐上去。约尔坐在前面,用刚长回来的左手握着丙子椒林剑的剑柄,右手绕到后面抓住腰带稳住身体。
林夕夜坐在她身后,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扣在小金颈部的鳞片缝隙里。
小金不需要他开口,翅膀已经展开。
振翅第一下,公寓楼的玻璃窗全碎。
振翅第二下,路面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来扫在墙上噼啪作响。
振翅第三下,它整条龙已经离地将近十米,前爪收拢,尾巴在身后拉直,朝着购物广场的方向直线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