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天还是阴沉沉的。
海风比前两天小了,但气温没升上来,院墙外的水洼上结着一层薄冰。
陈江海天不亮就起了床,给地龙添了两块无烟煤,又检查了一遍院门的铁锁。
这个习惯从分家第一天就养成了,雷打不动。
等他从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楚辞已经在厨房里生火熬粥了。
红枣小米粥,配着昨晚剩的半碟子咸萝卜丝。
“小宝起来了没?”陈江海在堂屋问了一嗓子。
“还没呢,昨晚缠着我讲故事讲到半夜,今天赖床了。”楚辞端着锅盖探出头。
“去叫他,吃完饭练拼音。”
“你别逼太紧了,过年呢,让孩子多睡会儿。”
“过年也不能把脑子睡废了,”陈江海压低嗓门,“九月份就该上学了,到时候一个字不会写,让人家老师笑话?”
楚辞嘴上没再说什么,她清楚自家男人对小宝的教育上了心。
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跟你爹一个脾气,人家六岁的孩子都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陈江海走到西屋门口,推门进去。
小宝像只虾米一样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起来。”
没反应。
“陈小宝,起床。”
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再睡一分钟。”
他弯下腰,一把将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冷空气呼地灌进去,小宝打了个激灵,缩着脖子坐了起来,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爹!冷!”
“冷就赶紧穿衣裳。”
陈江海把叠好的棉袄棉裤扔到他面前,自己转身出了屋。
等小宝穿戴整齐歪歪扭扭走到堂屋的时候,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三碗红枣小米粥冒着热气,咸萝卜丝盛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还有两个白煮蛋。
“先喝粥暖暖胃。”楚辞把一个煮蛋剥好放在小宝碗边。
小宝端起碗吸溜了两口粥,又咬了一大口鸡蛋。
“娘,今天吃什么肉啊?”
“早上不吃肉。”
“为什么早上不能吃肉?”
“因为早上吃粥养胃,你爹说的。”
小宝扭头看了陈江海一眼。
陈江海正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
“爹说的就是对的吗?”
“你觉得呢?”陈江海的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小宝想了想,低头继续喝粥,不吭声了。
吃完早饭,陈江海把八仙桌中间那块红木面板擦干净,从柜子里拿出小宝的拼音本和铅笔。
“坐好。”
小宝挪了个凳子坐到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在凳子
“今天把韵母全写一遍,每个写五遍。”
“五遍?”小宝瞪圆了双眼。
“昨天说好了的,你那个ü写得像蝌蚪,不多练能行?”
“可是写五遍手疼。”
“手疼也得写,以后上了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比这多十倍。”
小宝瘪着嘴,握着铅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
a,o,e。
前三个还算工整,到了i和u就开始歪了,像两条喝醉了的蚯蚓趴在纸上。
陈江海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
楚辞洗完碗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小宝写的拼音,盯着本子看了半晌。
“小宝,这个e你写反了。”
“没反啊。”
“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开口朝哪边?朝右边了,应该朝左边。”
“哦。”小宝擦了重写,这回开口朝上了。
楚辞忍不住笑了。
“朝左边,哪是朝上?”
“到底朝哪边啊?”
“你看着娘写一遍。”她拿过铅笔,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e。
“从中间起笔,往右拉一横,然后顺着弧线往下转。”
“哦。”
小宝照着写了一遍,这回总算写对了。
“再写四遍。”陈江海在旁边补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
写到ü的时候,小宝又卡壳了。
“娘,这个上面两个点到底怎么点啊?我点出来怎么看都不像鱼眼睛。”
楚辞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咳了一声。
那两个点,一个点在了字母头顶上,一个点在了旁边。
与其说是鱼眼睛,不如说是一条长了角的蛇。
“你这哪是鱼啊,你这是蛇。”陈江海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哪是蛇!”
“那你告诉我,鱼的眼睛长在脑袋两边,你这两个点怎么一个在头顶一个在旁边?”
小宝低头看了看,确实不太对。
他擦了重写,这回两个点倒是写在了上面,但一个大一个小,看上去像一只独眼龙在眨眼。
“凑合了。”陈江海选择放过他。
楚辞在旁边看着爷俩较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别光笑,你过来教他写。”陈江海朝楚辞扬了扬下巴。
“我教着呢,你在旁边净打击他,孩子写不好心里也急。”
楚辞坐到小宝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写了三遍ü。
小宝的手被她握着,铅笔在纸上划出来的字终于有了模样。
“看,这回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小宝看着自己写的字,咧嘴笑了。
“那再写两遍。”
“还写啊?”
“写完了你爹答应让你出去玩。”楚辞拿眼神看了陈江海一下。
陈江海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旧农历,没吭声。
“写完了就能出去。”
小宝一听说能出去玩,精神头来了,埋头刷刷刷地写完了最后两遍。
“写好了!爹你看!”
陈江海放下农历,走过来扫了一眼。
一整页拼音歪歪扭扭地排着,像一群刚学走路的小虫子在纸上列队行军。
说不上好看,但比昨天那个斗鸡眼蝌蚪强了一大截。
“及格。”
“耶!”小宝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铁皮汽车就往院门口冲。
“把棉袄扣子扣好,别跑太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楚辞在后面喊。
“知道了!”
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又合了,小宝的脚步声沿着村道噔噔噔地跑远了。
楚辞把拼音本合上放回柜子里,转身去收拾桌面。
“江海,你说小宝这个水平,到九月份能跟上实验小学的进度吗?”
“能。”陈江海点点头。
“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等进了学校有了规矩约束,上手会很快。”
“可他连字都不会写几个。”
“离九月份还有大半年呢。”陈江海掰着手指头,“你每天教他认字,到时候声母韵母全认完了,简单的汉字也能写几十个,够了。”
楚辞点了点头,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赵副局长的事,王德发那边有消息了吗?”
“说了正月十五之前给回话,不急。”
“万一人家不愿意帮忙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陈江海站起身,把那本旧农历塞进抽屉里,“但以王德发的关系和赵副局长的性格,这事能成。”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海风灌进来,满是咸味。
“实验小学的名额虽然紧,但这个年代的规矩没那么死。”
“只要赵副局长肯点头,一个农村户口的孩子插进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楚辞听他这么说,整个人踏实下来。
“那我继续教他拼音,争取这个月把声母韵母全过一遍。”
“好。”陈江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老师。”
楚辞被他这个称呼逗笑了,拿抹布朝他甩了一下。
“去你的,我哪是什么老师,我自己那点墨水都不够使的。”
“够了,教小宝绰绰有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海风裹着阳光的暖意钻进屋里,盘旋在红木家具的缝隙间。
14寸的金星彩电安安静静地立在堂屋角落,荧幕上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1983年的正月初四,平淡得像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但陈江海清楚,这种平淡,正是他两辈子最想要的东西。